酒釀的香氣 鄒篤岑
2025年10月19日,星期日。
今天,我懷著滿心的期待與喜悅,打開那個靜置三天的小玻璃罐。這是我用羽絨衣包裹、悉心照料的自製酒釀。當罐蓋旋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甜香撲面而來。
眼前,那一粒粒白胖短小的熟糯米,浸泡在晶瑩剔透、帶著微微氣泡的酒汁裡,像是被晨光親吻過的珍珠。我的心,也跟著亮了起來。這一次,終於成功了。
回想這幾年在波士頓的冬日裡,我總懷念家鄉那股熟悉的甜香。這次終於能親手釀出屬於自己的酒釀,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想到今後寒風瑟瑟的夜晚,能為自己煮上一碗熱呼呼的酒釀湯圓,讓甜香在屋裡緩緩散開,身子與心都將被溫暖包圍。再也不用去中國超市買那種又貴又不甜的進口酒釀了——因為這一碗,是我自己釀的溫度與鄉愁。
酒釀,看似簡單,其實是有生命的。糯米蒸熟、冷卻、撒上酒麴,那一刻起,它就開始呼吸、轉化。幾日之後,米粒漸漸透明,汁液盈盈滲出,發酵的香氣中藏著時間的溫柔。那是一種「慢」的味道,也是一種耐心的藝術。
在發酵的過程裡,我學會等待,也學會體會——原來甜香的背後,是時間與溫度的信任。
酒釀的香氣,總會牽動我對母親的思念。
小時候,母親常在冬夜裡煮一鍋酒釀蛋湯水。那香氣會從廚房一路飄進我們的被窩裡,像是召喚,也像是安慰。母親的湯水裡,酒香濃淡得宜,蛋花如雲,糯米粒在湯中緩緩翻滾。那時的我們,一碗下肚,滿心都是甜。還記得弟弟曾貪嘴喝太多,醉倒在母親的笑聲裡。
如今母親已遠去,再也無法與她分享這一碗甜湯。每當我親手釀出酒釀,那股熟悉的香氣總讓我彷彿又看見她忙碌的背影。那一碗碗溫熱的酒釀湯圓,不僅是味覺的記憶,更是母愛的延續。
我想,母親的溫柔,也像這發酵的甜香——時間越久,越深,越濃。我端起湯匙,舀起一小勺酒釀輕嚐。
入口微甜,酒氣清潤,不烈卻溫。那種香,是糯米的柔、酒麴的魂、時間的詩。
我又煮了一碗酒釀湯圓。湯圓在白瓷碗中輕輕浮沉,像一顆顆小小的圓滿。那一碗熱湯下肚,滿身都暖。
我為自己鼓掌,為這一點點的成功而喜悅。只是,這樣的幸福,終究只能「獨樂樂」。
若孩子們能常常回家坐坐,圍在桌邊,一起分享這碗甜湯,那該多好。
可惜,歲月的路太長,親情有時如那酒釀——若不細心照料,就容易變酸。
我沒有醉。只是微微感傷。
酒釀的甜,讓我全身暖呼呼的,也讓我有了提筆的衝動。
於是,我寫下這篇小文,為自己,也為母親。
願這一罐罐甜香,能在冬夜裡,溫柔地續著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