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浪漫(二)
江陽生
5.
同學們有些奇怪,一向每晚都在房裏打牌下棋看書習字的林正雄,這段時間怎麼經常晩飯後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幾乎都要夜間很晚才回來。
「你昨晚去哪兒了?體操隊有人來找你。」早晨剛起床李長生就問。這段時期其他人都不在學校,房裏就他倆。
「噢,我在電機系一位朋友那兒打橋牌。」他隨口答道,還伸展雙手故作輕鬆地伸了一個懶腰。
「怎麼——每晚都打橋牌嗎?」李長生手拿著毛巾斜眼望著他,顯得半信半疑。
「他們三缺一少了我不成,橋牌打起癮了不讓走。」他只好繼續編,乾脆未雨綢繆先打招呼又加了一句,「今天晚飯後還要去。要是有人找我,請你轉告他們白天來。」
在大家眼裏,林正雄最近似乎與以往有一些不同,一改平素不大搭理人的模樣,整天精神奕奕滿臉微笑,見到誰都主動招呼,心情十分愉悅,就像撿到了什麼寶貝似的。他們不知道林正雄在給喬醫生當「護花使者」,更不知道林、喬兩人正在他們眼皮底下,靜悄悄地展開了戀愛的「地下話動」。
同學們根本想不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正雄竟然「色膽包天」,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釣」那位男生們人人垂涎的美女。雖說林正雄英俊聰明又有才,但那些在現今社會有什麼用?他們壓根不會相信,林正雄既非黨員也非幹部,喬美人會看上他這麼一個平常角色。用那些嫉妒者們的話——「憑他那家庭條件,哪配得上這樣漂亮的女孩?」但是命運眷顧,他和喬小麗的愛情之舟已經輕鬆地起航了。
林、喬兩人終於加入了傍晚時分在「鴛鴦路」上的浪漫之旅。
每到黃昏,那條路上風光旖旎。從校園裏四處匯聚而來的「鴛鴦」們,並肩依臂,逐對間保持著距離,沿著那同一條路綫,按照同一個方向——「散步」。當抵達沿江路端頭那片樹林時,一對對施施然地融入了那些不易窺視的矮樹叢中,彼此相距甚遠,視野不清,語聲模糊,互不干涉,在這靜謐的校園裏共度浪漫甜蜜的永夜。
林正雄引著小麗也找到了他們的「鴛鴦窩」——林間空處矮樹叢中一小塊青草地上。碩大無朋的天幕籠罩著大地,頭頂明月當空群星燦爛,江岸上清風拂面,四周寂静無聲,佳人在傍,夫復何求?林正雄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頭枕著手臂,他倆並排仰躺在草地上。林正雄將天上的星座逐一指給小麗看,告訴她關於星星們的神話,腦裏不由得浮起杜牧詩「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談起唐詩宋詞,兩人興致來了,你一句我一句「鬥嘴」——比賽般背誦起了古詩詞。他一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黄昏後」,她一句「今夕何夕,見此邂逅」;他一句「欲寄相思千里月」,她一句「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他一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她一句「團圓莫作波中月,潔白莫為枝上雪」;他一句「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翺翔」,她一句「身無彩鳯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林正雄心中泛起説不出的甜蜜。小麗睜大眼晴望著夜空,柔聲回憶起了童年時外婆的故事。與天地宇宙相較,人生何其短暫!聽著小麗時斷時續的低語,瞄著在明亮月光下她那清麗的臉龐,林正雄心底湧起無限柔情,一個翻身吻住了她那正絮語叨叨的溫唇。
騷動的心永無厭足。夕陽西下睌霞滿天,林正雄每當看見小麗裙下忽隱忽現勻稱美麗的小腿,心裏都不禁湧起一陣想要伸手摸去的衝動。那雪白頸項往下延伸,直入藍色套頭衫下起伏不平的波浪尤其誘人,每次手臂不經意的觸碰都令他激動不已。在他急迫緊盯的貪婪眼神下,小麗羞得臉上一片緋紅。
黑夜降臨,天光微弱,終於,他的手如前鋒斥候般試探著伸向那緊身衫,她趕緊抓住它。兩隻手無言的進與退,如兩軍爭奪陣地,進攻方激烈而堅決,防衛方猶豫而遲疑,幾次較量後防綫失手。接著是傳導著體溫的背心,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了,但進攻者熱血沸騰勢不可擋,陣地終於陷落。她的身體一陣陣顫慄,迷醉地癱軟在散著夜香的草地上。
頭上星光熠熠,周圍蟲聲唧唧,遠處宿舍區燈光模糊。這片「鴛鴦」棲息地上的戀人們,他們是這動盪大地上的一小群幸運兒。當校園外槍炮聲連天的武鬥正灑下遍地血腥,當無數人在血與火中奔跑逃竄躲避死亡時,在這高而闊的天幕下,他們却享受著這一小塊靜謐土地上的安寧,盡情地啜飲著愛情的美酒,陶醉在人生難再的青春年華。
6.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盡管林、喬二人約會十分小心隱密,但在人們好奇、欣賞、愛慕、欲念種種超長望遠鏡的窺視下,終會被人察覺。時間一長,隨著他倆愛情的熱度升溫,人們的懷疑如酒釀發酵,對他們間曖昧關係的議論漸多,嫉妒與敵意的野草也就呼呼地迅速滋長起來。
班級上的同學們半信半疑,嘻嘻哈哈地對林正雄調侃加盤問,紛紛顯出濃厚的興趣與關心。
「林正雄,聽說你小子最近交桃花運了,坦白坦白——是誰呀?」善意的詢問直截了當。
「有人說你和喬醫生逛『鴛鴦路』,給我們交流交流點經驗嘛!」流裏流氣但真實坦白。
「小心點哦!追喬醫生的人多喲,聽說她人事交往關係複雜得很哩。」話中有話,語帶酸味。
林正雄總是面帶微笑不置可否。他能怎麼回答呀?不回答,就是他的回答。
汪老師似乎風聞到點什麼。「小麗,你考慮得怎麼樣啦?楊副主任還等著哩。」汪詢問帶催促,還拋出了誘人的釣餌,「楊副主任說想給你調一個不用上夜班的位置。市醫學院掌權的造反派頭頭是他朋友,他説今後送你去醫學院帶薪學習絕無問題。」
「爸媽說我年齡還小,要我暫不考慮個人婚姻問題。」喬小麗冷著臉一句話頂了回去。汪老師聽了很不高興,板著臉一言不發地離開。
武鬥隊的人,肯定也聽到了傳聞。其中有幾位同林正雄面熟,過去遇見還打打招呼,現在全都冷著臉不再理他了。其中那位矮壯的採礦系學生胡衛東,每次遇見小麗走過,都雙眼圓睜盯著她全身打量,好像恨不得把眼睛都貼上去。另一位冶金系長得精瘦的劉躍進,在樓下買飯時若站得離小麗稍近,常喜揚頭撮鼻深呼吸,似乎美女周圍的空氣都是香的。兩人現在見到林正雄都仇人般地橫眉怒目,好像他招惹了他們什麼似的。
武鬥隊員多是各個系一些自以為不怕死、號稱「亡命徒」的人,全是根正苗紅的「紅五類」——出身不好的誰敢去打打殺殺,不怕傷了人今後被「秋後算賬」?林正雄知道,這幫人自以為出身高人一等,好事似乎總該他們優先,風聞林正雄追到喬美人,自然十分嫉妒很不服氣。他以後可得加倍小心。
年輕人的愛情,向來多磨難。校園裏「鴛鴦」們的浪漫消遙,注定不能長久。
一天近午,林正雄從運動場回來,宿舍樓門前一堆人正伸著頭在看墻上的校革籌會保衛組通知。通知稱:最近校園裏治安不寧,有校外壞人潛入校內偷竊財物,還有男女夜間在校園裏搞流氓活動。保衛組將加強巡邏,堅決打擊階級敵人的犯罪活動,掃蕩一切借戀愛為名的資產階級腐朽生活作風,希望全校革命師生員工大力支持與配合。云云。
第二天傍晚,有護校之責的校武鬥隊,開始了荷槍實彈地在校園裏流動巡邏,沿江路一帶是巡邏重點。
在暗淡的夜色中,一群肩挎長槍的武鬥隊員,不時高聲地或唱或笑,三五成群沿著「鴛鴦路」一路吆喝而來。他們晃著手電筒,專門照射搜索那樓前屋後暗處、大樹下石桌旁、矮樹邊虯枝側、敗花亂草叢中,一時間逼得他們那些正在戀愛的同學——「鴛鴦」們鷄飛狗跳,紛紛落荒而逃,逗得那幫持槍壯漢在後面跺脚怪叫哈哈大笑。
林正雄和喬小麗沒有了睌上約會的地方。現在每次送小麗上夜班,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在後面遠遠地跟著。他們曾嘗試著變換地點相聚,但巡邏隊對校園裏的所有旮旯角落都瞭如指掌,搜索得十分仔細,迫得他們節節退避,有兩次幾乎「落網」。
林、喬二人只好退回了各自的宿舍房間,暫停了約會的「地下活動」,每日三餐在底樓食堂購買飯菜的人叢裏,遠遠地見上兩三面,咫尺之隔如銀河之遙,眼巴巴地望著戀人,用熱烈饑渴的眼神交換著愛意。
7.
幸而,老天不負苦戀人,市裏的政治情勢突變,他們的機會也跟著來了。
一晚下半夜,窗外的空中突然響起一陣陣「嘎!嘎!嘎!……」夾雜著「嗖!……嗖!嗖!……」的尖銳槍聲,將人們從熟睡中驚醒,緊接著樓道裏傳來刺耳的哨音,武鬥隊員們跑步下樓的脚步聲,和槍枝武器撞擊的聲音。
人們紛紛起床推窗觀望:校園上方明暗粗細不同的曳光穿空而過,半自動、衝鋒槍、機關槍等各種槍械武器子彈的呼嘯聲響成一片。一會兒,隔壁房間有人咚咚咚地從樓下跑了上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李長生連鞋也不及穿,赤著脚就趕忙跑過去詢問。
「聽說為市革委會新增席位的分配,兩派的頭頭談崩了,要靠武力說話——又開打了!」
林正雄十分耽心正在值班的小麗,清晨不及早餐就偷偷溜出了宿舍樓,一路往醫務所跑去,直到在路上遠遠看見小麗下班後迎面走來,心裏才石頭落地。他連忙迎上前去,匆匆將情況告訴了小麗,然後讓她走前頭他在後面遠遠跟著,回到了宿舍。
政治風雲變換,武鬥陡然升級。江對岸紅光軍工廠的造反派武裝打破了雙方互不攻擊的默契,突然開始向校園裏射擊。雖說只在夜晚,只是輕武器,朝空開槍顯然意在威脅,也把學校裏的人們嚇得膽顫心驚。校武鬥隊立即隔江回擊還以顏色。
校廣播站高音大喇叭激動的聲音響徹校園:「嚴重抗議!嚴重抗議!嚴重抗議紅光厰『砸』派一小撮壞頭頭……你們必須立即懸崖勒馬,停止武裝挑釁,否則必將『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承擔一切嚴重後果……」廣播裏還宣佈了校革籌會的緊急通知,要人們注意自身安全,盡量待在室內減少外出,同時要提高革命警惕,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等等。
第二天,校革籌會宣佈全校夜間戒嚴:晚上九點以後校園裏禁止通行,只亮少數路燈,所有建築內一律禁止開燈。
不到晚上九點,整個宿舍樓裏一片黑暗,連廁所和盥洗間的電燈也關掉了。但是,寢室房間裏的燈只熄了兩晚,人們就耐不住了,紛紛用床單或薄被將朝江方向的窗口遮上,房裏的電燈依然明亮。
這兩天喬小麗白天在宿舍,他倆在樓下買飯菜時偷偷傳遞紙條交換訊息。小麗告訴他,同事小王昨天遞了假條,說母親生急病請了假,匆匆離校回家去了,現在只剩下小李和她兩人。領導上要她倆一人白天一人晚上輪流值班,一周一換。從明天開始,她早晨七點上班,晚上七點由小李接替。「天助我矣!天助我矣!」林正雄知悉後心中不由大喜。
前一天上午,林正雄正在運動場上練吊環,校體操隊的好友丁小泉,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小泉,好久沒見你人影了,跑哪兒去了呀?」他趕忙跳下地來,迎了上去。
「我同班上幾個人去了上海杭州串聯,前兩天才回來。我這有急事找你。」丁小泉眉心緊攢,直截了當地開口就問,「聽説你和醫務所的喬醫生好上了?」
「你幹嘛問這個呀?」
「有人想傳話給你。他們知道咱倆關係好,找上了我。」
「傳誰的話?」
「我也不知道。隊裏管運動器材那位後勤部的人來找我,讓我傳的。」
丁小泉告訴他,那人說,喬醫生早就有人看上了,是他沒法比的人,要他識相點不要給自己找麻煩,趕緊滾開,否則會要他好看。傳的話全是社會上地痞流氓的語言。
「小泉,你別耽心。我和小麗兩情相悅,誰也別想拆散我們!」他緊抿著嘴唇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地說,「我絕不會讓小麗受人欺侮。那傢伙要幹什麼盡管衝著我來,但不准碰小麗一根毫毛,否則我絕不饒他!」
顯然,在這場誓不兩立的競爭中,他和對手的矛盾正日趨激烈。「哼,我怕你?別指望老子是書呆子!」林正雄揚起頭望望空中,鼓了鼓臂上隆起的肌肉,好像看見一雙無形的骯髒黑手,正在向他和小麗伸來。
8.
第二天白天,林正雄焦躁不安,三餐食而無味,整日無心做事,感覺時間慢如蝸牛。他寫了一張小紙條揣在褲兜裏,挨到晚飯後,悄悄地先去將小麗接回了宿舍樓,分開時順手將紙條塞到她手裏。然後,他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回房故作輕鬆地對李長生說,他要下樓去105室下圍棋——早上約好的,不一會就重著腳步下樓去了。擠在人群中觀棋,他心裏七上八下,眼前黑子白子根本看不清,好不容易聽見隔壁食堂辦公室裏的座鐘「嘡!嘡!嘡!……」地敲了九下,連忙迫不及待悄悄地退了出來。
樓道裏一片黑暗,只有兩三處未關嚴的門縫透出少許燈光,樓外空中時有「嗖!嗖!」的尖銳槍聲傳來,樓裏卻靜得出奇。林正雄踮著腳尖,一步三級地跨過樓梯上到二樓,幾步穿過走廊,再扶著梯欄快步上到三樓,繼續上到四樓。他躡手躡腳快步地來到402室門前,黑暗中環顧細聼左右無人,然後用手指頭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咔嗒一聲裏面門鎖開了。
林正雄輕輕推門入內,反身趕緊將門關好閂上,回頭一看,小麗背著身體,低頭靜立窗前,月色下背影美如畫中人。林正雄胸中湧起無限柔情,幾步撲過去將那美好的身體擁入懷中,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活似被九天銀河分隔的牛郎織女重聚,多日不在一起的思念,融入了長長的熱吻。
在這仲秋之夜,滿室月色映影,這對相愛的人兒終於同在這一小小空間,與外面世界暫時隔離。對於他們,此刻,這一小室,尤如深山裏的一個崖洞,荒原上的一張帳蓬,田野上的一間茅舍。兩個正值青春年華熱烈相愛的年輕人,與古往今來無數的戀人們並無不同,正如老話所說活像兩塊乾透的木柴,那模糊的夜色就是點燃的火種。他們像豪放的騎手騎著馬兒在草原上飛跑,像掌舵的梢公輕搖著船兒在湖面上滑行,像歡快的鳥兒搧動著青春的翅膀直上藍天,興奮異常,一次又一次攀上愉悅的高峰。
直到午夜,林正雄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同來時一樣,他輕手輕腳悄悄地溜回了344室,李長生早已入睡。終於辦完了一件大事,他放鬆下來一覺睡到大天亮,險些誤過早餐時間。他整天回憶著昨晚銷魂的滋味情緒亢奮,在盥洗間洗衣服時也不禁吹起了口哨,讓同學們感到奇怪。
「你同喬醫生的事怎麽樣啦?有新進展嗎?」李長生望望他臉,關心地試探著問。
「不好說啦。」心裏喜樂難以言表,他不忍再對這生性老實的同學撒謊,模稜兩可地回答。
林正雄神不知鬼不覺地晚上又潛去了402室幾次,就像嚐到美食的孩子,成天戀著那好地方無法克制。小麗也是,每次門一開就迫不及待地撲來他懷裏。他們終於邁過了人生中關鍵的一步,克服了橫亙在戀愛少男少女間那道最後的羞澀與猶豫,盡情地享受著兩性間心的契合與愛的愉悅。 林正雄本該今年畢業。他告訴小麗,父母知悉他倆相愛,再三叮囑他要懂得珍惜。「今年待我畢業後,我們就結婚好嗎?」他輕撫著小麗的臂膀,滿懷信心地說,「我學的精密儀器製造專業,市裏好幾個大廠都急需人哩,畢業分配留在本市絕無問題。」小麗不語,嬌軟地扒在他背上,嘴和鼻不停地摩擦著他的臉頰,輕輕地噴出誘人的的鼻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