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教我們怎麼做個好媽媽?
舒怡然
那還是二十幾年前,我在《作家文摘》上讀到一篇前中央電台女主播倪萍寫的文章,她對才只有八歲的兒子說,咱們一言為定,從今天起,你和媽媽做好朋友,不管有什麼心裡話,你都要跟媽媽講。讀了那段文字,我被深深感動了。多好啊,和自己的兒子做好朋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知心的人。雖然那時我連小孩都沒有呢,卻在心裡默默地對我那未曾謀面的孩兒說,無論怎樣,媽媽都要和你成為好朋友,那樣我們之間就不會有代溝了。我總覺得,我和自己父母之間多少還是有那麼點代溝的,雖然這也並未影響我與他們的親情。
十三年前,那個讓我盼望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兒,迎著早晨燦爛的陽光,伴著詠亮的哭聲,來到了這個世界。那一刻,我的心滿滿的,滿得什麼都盛不下。淚,默默地流個不停。
看著虎頭虎腦小臉紅撲撲的兒子,我心說,媽媽得先把你養大,然後咱們才能做好朋友。不愧是讀書人,會照著書本養孩子,《What To Expect the First Year》成了我的育兒經典。把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天天餵大,個中辛苦自不待言。但讓我深感糾結和困擾的還不是這個,想到就要做媽媽了,我就有點害怕,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當個好媽媽。
兒子過了一歲半,該送他進學前班了。記得第一天,領著他一走進教室,看到那麼多張陌生的臉孔,兒子轉頭就往我懷裡鑽,我狠狠心推開了他,眼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隔著玻璃窗,我看他獨自站在教室中央,他也像我一樣,推開老師伸過來的手。我忍住心痛,趕緊離開,怕自己受不了,會衝回教室,帶兒子回家。
上班時腦中總是不停地開小差,滿心想的都是兒子。擔心他不喜歡學校的午餐,會餓肚子,擔心他不小心會摔上一跤。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怪,你怕什麼,它就來什麼。下了班急匆匆開車上路,直奔兒子的學校,推開門,一眼就看到我那乖孩子,腦門和膝蓋上貼著好幾片創口貼。我急了,去問老師。哪想到老師聳了聳肩膀,「很不幸啊,他跌倒了,就這麼回事。」她說得那麼輕巧,好像一點不關她什麼事兒。我心中的怒火簡直是一觸即發,但一想到明天兒子還得來這裡,還要她看管,就強壓住心頭的火氣,好言跟她說,我兒子年齡小,而且是第一次上學校,希望她能格外照顧一下。大概被我滿臉的真誠打動了,從那以後,她的確非常關注我的兒子。
和這位老師聊多了,我才逐漸了解到,原來她是位心氣極高的人,不情願做幼兒園老師,但又沒什麼學歷,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工作。她有三個孩子,只靠老公開皮卡(pickup truck)為生,常常是入不敷出。從她身上,我看到了美國一般百姓生活的另一種真相。不知不覺,我們還成了可以交談的朋友。
等兒子長到三歲,該去接受啟蒙教育了,到底該去什麼類型的學校,我們心裡又打起了鼓。有人說男生應該去Montessori School(人稱蒙校),因為蒙校著重培養孩子獨立思考和動手能力。但也有人說,還是應該去那些重視基礎教育(英語和數學)的學校。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把兒子送到了一所新開的蒙校,這家學校環境設施都是一流的,我們很想讓孩子去體驗一下被忽悠得神乎其神的蒙校,看看它到底有多麼厲害。
三歲的兒子儼然是個小大人了,見到陌生人不會再哭鼻子。這個擔心沒有了,但其他的煩惱卻接踵而至。兒子的老師是個性情讓人琢磨不透的斯里蘭卡人,每天早晨的圓圈聚會(circle time),她經常會問小孩子一些尷尬的問題,搞得孩子們都緊張兮兮,害怕她的圓圈聚會。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對待學生,她是個有著強烈個人偏好的人,而這是當老師最為忌諱的。對於她喜歡的孩子,她會笑臉相迎熱情有加;而對於她不太待見的孩子,她常常虎著臉,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每天去接兒子,總覺得他有那麼一點不快樂。直到有一天的下午──我永遠都忘不了的下午,去接兒子時,見所有的孩子在操場上圍成一個大圈子,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野餐。兒子卻一個人在圈子外面,什麼都不吃,仰望天空,小臉上滿是慍怒。他這是怎麼了,是挨老師批評了,還是跟小朋友吵架了?
到了車上問他,他說什麼都沒發生。回到家裡他卻冷不丁地問我,媽媽,我還要在這個學校待多久?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很多時候是無法清楚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感受。我不得不考慮該給他換個學校了,因為不管學校有多好,如果老師讓孩子產生心理障礙,那這裡就不適合他,尤其是在孩子年紀小的時候。而且蒙校的教育方式也開始令我們擔憂,有些老師只經過短期訓練就匆匆上崗,在教育孩子的方式上,與傳統的學院派學校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兒子終於離開了那所學校,轉到了一所更注重傳統教育的學校去讀Kindergarten(幼兒園)。直到今天,我都覺得自己當時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盡快讓兒子離開了那個令他感到壓抑的環境。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保護了他的自信心,使他的童年充滿快樂,成長為一個性格健康的少年。
現在回想起來,小學六年當中,每年與老師必開的兩次家長會,交流的話題都在不斷地改變。一二年級的老師,總是希望家長多參與,最好能常去參加班上的各種活動。而我那時最關心的是,兒子在班上有沒有朋友,是不是很快樂。到了四年級,老師的焦點也有所改變,家長會上她說,從這個年紀開始,我們要有意識地訓練孩子獨立做事,所以家長最好不要太多參與孩子的課後作業,尤其不能代為其勞。我也注意到觀察到,兒子的課堂筆記寫得密密麻麻,比我小時候還認真。老師佈置的課題(project)他不但可以獨立完成,而且總有自己的創意,這下我放心了許多。等到六年級快畢業時,家長會也讓孩子一起參加。他的班主任嚴肅又認真地對我兒子說,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培養自己的領導精神,我讀了你寫的文章,角度不錯,有全球性眼光,這很不容易,但要有實踐才好。我坐在旁邊聽著,心說老師有沒有搞錯啊,怎麼把小孩當成政治家了。
出了教室,便問兒子是怎麼回事,他聳聳肩,「never mind」(懶得說了)。這是他現在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只要遇到解釋不清或他不願意解釋的東西,他都用這句話來應付我。聽著不免有些失落。看他比我高出一頭的背影,依稀記起小不點的他,把兩隻小手一張,“Mom, hug, kiss!” 哦,兒子真的長大了,我心裡既高興又悵惘。
想起來許多年前的那個夢,和兒子做好朋友的夢實現了嗎?其實兒子一直都是我的朋友,兒時是親密的朋友,現在是默契的朋友。他小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我們都要談談心,說說學校裡好玩的事兒,有時也會有委屈的事兒,但說出來心裡就暢快了。現在雖然不再無話不談了,但是,他有了心事,我總是他的第一個聽眾。一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真是幸運,有這樣心境開朗的孩子陪伴,人生還有何求呢?
兒子呱呱墜地時,初為人母的我,想到當母親心裡就一片茫然。是兒子在他成長的路上一天天地教會了我。他教我要學會隱忍,對不喜歡的人,不想做的事;他教我內心要堅強,媽媽有淚不輕彈,即使到了傷心時;他教我懂得了快樂的含義,笑一笑什麼煩惱都沒了。兒子生性陽光快樂的性格,像一面鏡子,折射出美麗的光環,每時每刻都帶給我溫暖的心情。
人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師,我卻從心底感到,兒女是我最好的老師,是他們教會了我怎樣做個智慧的媽媽,做個朋友式的媽媽,做個他們喜愛的媽媽。
寫在兒子十三歲生日之際(2012年7月,修改於2025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