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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演員姜小芸(續)

作者:江陽生

【小説園地】第72號

4.

姜小芸調來宣傳隊,擔任《紅燈記》「李鐵梅」一角後,努力揣摩角色,認認真真表演,終於闖出了「小鐵梅」的名號。但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年前調來宣傳隊的軍代表王排長把她盯上了。

軍隊裏向來有一句俗話——「當兵三年,母豬當作貂嬋。」何況宣傳隊裏美女成群。被放出軍營的王軍代表,乍一來到這百花叢中,頓時眼花瞭亂荷爾蒙暴漲,不知不覺中竟迷上了平素不苟言笑面若冰霜的「小鐵梅」。

「小姜演技好,是由於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大家應當多向她學習呀。」其實每天上臺演節目下臺學政治大家都一樣,王軍代表的殷勤獻得太明顯,引得同事們都盯著她瞧。

「小姜呀,最近怎麼樣啊,寫入黨申請書了嗎?」長滿青春痘的大扁臉湊近她耳邊,「你家庭出身和個人政治條件都很不錯呀,應當積極要求政治進步嘛。」想用入黨來引誘,姜小芸没有回答。

不見回應更刺激了單相思,王軍代表在感情進攻中漸漸亂了方寸,言語舉止表現得十分唐突:

「小姜,這枚毛主席像章是戰友剛送我的,送給你佩戴吧。」

「小姜,這本《林副主席語錄》是部隊剛發的,送給你學習吧。」

「小姜,這一盒小籠包子是我剛給你買的,趕快趁熱吃吧。」

「小姜,這周末我們去公園裏玩玩怎麼樣?增進無產階級革命感情嘛。」

仍無效果,王軍代表變得神魂顛倒,竟趁著宿舍房間裏僅她一人時,手捏著《毛澤東選集》闖進來,口稱要輔導「小鐵梅」學習,卻色迷迷地忍不住伸手要摸她。姜小芸驚得從凳子上蹦起來跑出了房,但又不敢聲張,若被人說成是汚蔑軍代表「反軍亂軍」,傳出去那將非同小可。

幾天後宣傳隊去軍隊駐地慰問演出,「小鐵梅」正在禮堂後臺的化妝間往臉上抹粉彩,突然瞅見牛政委背著雙手踩著梯級來後臺視察,趕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牛政委,有一件事……我,我不知道當不當講。」她吞吞吐吐地出不了口。

「啊!是小姜呀,啥事啊?有什麼需要幫助嗎?」眼前的粉臉吸引了他。

「我,我想請你轉告王軍代表——宿舍裏沒其他人時,請他不要來找我。」

「怎麼,是王大牛嗎?他怎麼啦?他對你沒怎麼樣吧?」

「沒,沒有,就是老來找我……找我私下談話。隊裏人都知道了,影響不太好。」

「竟有這種事!我們軍隊是人民的子弟兵,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小姜,你應當早點告訴我呀。」牛政委緊蹙眉頭,遊移的眼光掃著她身體,嚴肅地揚了揚下巴,「謝謝你告訴我。以後無論啥事,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第二天王排長不見了人影,聽說被調回部隊去了。「咱『小鐵梅』又有一位新表叔囉。」宣傳隊裏有人嘻皮笑臉地開玩笑。

5.

兩周後一天清晨,演員們正在院子裏練音吊嗓子。「小鐵梅」剛練了幾個唱段,「李奶奶」就引著她小弟匆匆過來,「小姜,你弟弟來了。」

「姐,二哥被他們學校革委會抓起來了,說他炮打中央文革。」小弟背心短褲滿頭全是汗,

神色慌張,見到她劈頭就說,「爹要你趕緊想辦法,說晚了怕不知會被整成啥模樣。」大弟在縣一中唸高二,貼大字報被人抓住了政治把柄。「小鐵梅」楞了半天思來想去沒辦法,忽然想起牛政委那天的話,中午時分趕緊去了縣武裝部。

武裝部大院門衛森嚴,站崗的衛兵認識她,立刻帶著她去辦公樓。院裡營房整潔綠樹成蔭,偌大的庭院裏麻雀嘰嘰喳喳的卻不見幾個人影——都到工礦企業機關學校「支左」當軍代表去了。

牛政委寬大的辦公室裏窗明几净,大辦公桌後的牆上高掛著偉大領袖和副統帥的標準大頭像,兩邊各一幅楷書大字——「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旁邊一扇小門半開,可以看見裏屋一床一椅和床頭茶几。「牛政委真忙,竟睡在辦公室裏。」她想。牛政委的妻子三個月前肝癌去世時,縣宣傳隊還曾集體送去了慰問信。

「啊,是小姜呀,來!坐,坐吧,坐下談。」牛政委望著面前的俏臉微笑著開玩笑,「什麼事呀?不會是吳澤厚又找你麻煩吧?」吳是宣傳隊新來的軍代表。

「不,不是。另外一件事想請牛政委幫助。」「小鐵梅」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吞吞吐吐地講了弟弟遇到的麻煩。

「大字報炮打中央WG?這事可不好辦。」牛政委手摸著腮幫子搖了搖頭,眼盯著面前鼓鼓的胸脯嚥了一口唾液,「這樣吧,我打電話去問問。你明天再來一趟好嗎?」

第二天中午再去時,牛政委正忙著,辦公桌上攤著一堆文件,手捏著電話筒和人講話,眼角瞥見她,轉過身來做了一個手勢要她坐沙發上。

「唉,太忙啦。小姜呀,我去過電話了。我告訴他們,學生革命小將要允許犯錯誤嘛,只要答應改正,以後不再犯就行了嘛。」布滿刀刻般皺紋的臉靠近她耳旁,吸了吸鼻子語氣肯定,「校革委楊主任明天回電話。不會有問題啦。」

「牛政委,謝謝,謝謝!太感激你了,我們全家都感激你。」

「不用,不用客氣嘛。不是有人說我是你『表叔』嗎?表叔不該幫助『小鐵梅』嗎?」微笑著眼睛快瞇成了一條縫,眼光刷子般來回掃著面前的粉頸,「明天中午你還得來一下。」

6.

 晚上家裏託人帶信來說大弟回家了。小芸仍耽心著縣一中革委會的決定,次日又去了縣武裝部。

正值午餐時間,牛政委坐在辦公桌前敞著軍裝,軍帽扔在一邊,桌上擺著幾個酒菜和一瓶酒,正一手舞著竹筷挑菜,一手端著酒杯自酌。

「小姜呀!來,來,過來。你弟弟的事有好消息了。」牛放下筷子,手端著酒杯站起身,滿臉得意地説,「縣一中革委會決定了,這事不作任何處分,也不再追究。」

「小鐵梅」高興又激動,馬上恭恭散敬地站直身體,低頭給牛政委深深地鞠了一躬,「牛政委,你是好人,你真是好人!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

「不客氣,不客氣嘛!要感謝以後再感謝嘛。現在我們應該慶賀一下,來,咱們倆各乾一杯。」牛舉起手中酒杯揚了一揚,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另一手端起桌上斟好的一杯酒遞給「小鐵梅」。

「我,我不喝酒,我不會喝酒,我從不喝酒……」

「呃——,今天的事應當慶賀嘛!一杯,就一杯。」喉頭滑動著呼出滿口酒氣,端酒杯的手快觸到她胸脯。

不知睡了多久,醒過來時姜小芸發現自己躺在裏屋床上的被窩裏,精光著身子,臉上嘴上頸上和被窩裏都是酒味,內外衣褲散亂在床上地下,房門緊閉著,窗外天色已是黄昏,牛政委不見了人影。

回到隊裏後,姜小芸躺在房裏睡了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大家都摸不著頭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以為她病了。兩天後傍晚,縣武裝部劉副部長的老婆、縣革委文教組的馮組長突然來到宣傳隊。她板著臉揮了揮手將房裏其他人全攆了出去,然後微笑著坐到小芸的床邊,態度親切輕言細語地做起了「思想工作」。

「小姜呀,牛政委聽說你生病了很不放心,委託我代表他來看望你。

「小姜呀,你大弟的事還有許多人抓住不放哩。牛政委說讓他到部隊當兵去,保管沒事……

「小姜呀,牛政委真心喜歡你呀,嫁給牛政委那比其他任何人都強啊……

「牛政委說,結婚後給你換一個輕鬆的工作,不用再東奔西跑演戲了……

「牛政委說,他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保證對你絕對忠貞不二。」……

就這樣,令全縣的人們十分驚訝,年輕美麗的「小鐵梅」突然嫁給了牛政委。人們張口結舌地看到,牛起超這頭「老牛」,年齡比「小鐵梅」她爹還大,卻應了姓名——「牛喫草」,竟然真地吃了這棵嫩草。他們婚結得很低調,沒舉行結婚儀式,也沒按通常規矩給同事們散糖果,事過三四天後宣傳隊裏大家才知道。但牛政委說的有一件事「小鐵梅」沒應允,她拒絕了調去革委會文教組辦公室,結婚後不到三天,就回到宣傳隊繼續在《紅燈記》裏演她的「李鐵梅」。

7.

上鎮頭外的坡上,這座過去趙姓地主家的大宅院,土改時被政府沒收後改成了區糧庫。秋糧還未上來房屋空著,縣宣傳隊借來作了臨時駐地。隊員們分散在幾間庫房裏,解開自帶的行李被蓋卷,墊著乾稻草打地鋪。「小鐵梅」受照顧,一人單獨住進糧庫管理員騰出有床有桌的小房間,人家是政委夫人嘛。吳軍代表宣佈,白天趕路晚上演出大家很辛苦,明天早晨九點早餐,上午休息半天,下午和晚上準備第二場演出。

隊員們實在疲勞,第二天早上起得晚。早餐時,人們拿著碗筷湧進臨時飯堂——院内正中的大堂屋,一批接一批地恭立在壁上的領袖像前,揮舞著手裏的紅寶書表忠心,「敬祝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然後湧向緊靠著天井邊一張桌前地上的木飯桶。

「這是餵豬的紅苕藤嘛,怎麼吃呀?」有人用勺攪著桶裏滲和著黃米綠得發黑的稀飯,滿臉失望地疑問。

「抱怨什麼呀!忘了嗎?這是『憶苦飯』呀。」原來,每次下鄉第二天早餐吃「憶苦飯」,是宣傳隊裏的政治規矩。

「吵什麼吵?紅苕藤稀飯就不能吃啦?舊社會勞動人民連這也吃不上哩。」

幾張油漆剝落露出木紋的舊方桌,每桌上一小碟鹽,人人捧著碗埋著頭,堂屋裏一片吱溜吱溜吸稀飯的聲音。「憶苦飯」這政治儀式神聖,沒人敢話多。

「同志們!我們幹世界革命,要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難被壓迫的人民。」站在堂屋中央的吳代表,一身整潔軍裝表情嚴粛,揮著手話語鏗鏘有力,「吃『憶苦飯』,是為了牢記階級苦、不忘舊社會。吃『憶苦飯』,是為了保證紅色江山永不變色……」

「咦——,這稀飯裏咋有豬肉片呀?」有人尖叫了一聲,打斷了吳代表的訓話。

「嗨,我的飯裏也有!」有人用竹筷挑著肉片給身旁的人看。

「我早就嚼到了,但不好說出來。」有人微笑著左右回顧。

「嘻嘻,好吃,好吃!沒想到紅苕藤豬肉稀飯這麼好吃。」緊繃著的氣氛一下子放鬆,人們互相打趣開玩笑:「我咋沒有呢?」「你趕緊去撈嘛。」「你這傢伙運氣怎麽總是這樣好。」……

「吳代表,有人搞陰謀!」「李玉和」突然從桌邊站起來大聲地説,寬大的臉膛脹得滿面通紅,活像化好妝就要上場演出似的,「有人在『憶苦飯』裏滲豬肉!這是美化舊社會,這是反攻倒算搞復辟!」大家一下子都楞住了,停住手上的碗筷不作聲,屋裏死一般寂靜。吳代表冰冷著臉端起自己的碗,用竹筷在稀飯裏來回撥弄,挑出一塊白亮的肥肉片在筷子尖上顫巍巍地跳動。

「『李玉和』,你去把炊事員老朱頭給我帶上來!」

「老朱,這怎麼回事啊?『憶苦飯』裏咋會有豬肉片呀?你給我老實說!」

「我,我……我也不知道……」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朱頭,手顫抖著在腰間圍裙上抹了兩把,慢慢地挨到稀飯桶前,用勺子在桶底攪了一攪,挖出一坨湯汁淋漓的飯團,眼睛湊近細看了看,「這是昨晚聚餐剩的炒肉片嘛,在櫥裏沒動呀,咋到這稀飯裏來了呢?」

「櫥門沒鎖,櫥裏昨晚剩的肉片全沒了,盛肉的盆都空著。我剛才查看過。」「李玉和」嚴肅地綳緊了那張大臉。

「我沒櫥門鑰匙……鑰匙……在廚房值班管理員那裏。」老朱頭說得抖抖索索,連忙撇清關係,「這周,這周……是『刁德一』值班。」

「『刁德一』,怎麼回事?」吳代表揚頭追問。

「我,我……我也不知道。」「刁德一」面紅耳赤地站起身來,趕緊手忙腳亂地摸衣服掏口袋,卻沒找著鑰匙,「櫥門鑰匙丟了……」

「鑰匙丟了?咋這麼湊巧?幹了壞事想賴掉吧?」有人高聲叫道。

「刁德一」眨巴著眼急得滿頭大汗,「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這,這,這……」地解釋不清。他是「紅聯軍」派的頭頭,狡猾多智招人恨,遭到人們憤怒的斥駡:「『刁德一』破壞『憶苦飯』!」「『刁德一』妄想復辟!」「打倒『刁德一』!」

 ……

吳代表當即解除了「刁德一」的管理員資格,吩咐「鳩山」監督他隔離反省,晚飯前必須寫出書面交待材料。吳代表果斷宣佈,今天上午、下午和晚上全隊政治學習。「這次『肉片憶苦飯』是一次嚴重的政治事件,是宣傳隊裏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他鐵青著臉,十分嚴肅地發出警告,「同志們,我們一定要警惕啊!」

8.

鄉間的夏夜,月明星稀,夜風涼爽,田野裏蛙聲咯咯、蟲聲唧唧響成一片,糧站大院裏人們睡夢正酣,大門外路邊的灌木叢中突然火光閃現,倏地騰起一片烈焰。

「起火了,起火了!救火呀,救火呀!……」夜間值班員叫喊起來。「起床!」「起床!」「起床!」「救火!」「救火!」「救火!」的叫聲響成一片,一間間房裏燈亮了,門開了,人們亂哄哄地拿著臉盆湧出房門,有的跑去廚房的水缸裏端水,有的衝出院門跑去院旁的水塘裏舀水,人多心又齊,三兩下很快將那燃火撲滅。大家很奇怪,怎麼半夜裏忽然起火?怎麼這火就燃在院門口?怎麼就只燒了一叢枯乾的蕁麻?

「集合,馬上集合!站隊,清點人數!」吳代表滿頭是汗臉上通紅,聲音嘶啞地揮著手跑進跑出。宣傳隊全體人員在院子中央的水泥曬壩上站成了四排,人人衣衫不整手臉髒污,渾身濕淋淋地一聲不吭。

「報數!」「一,二,三,四……」一聲接一聲,最後一人高聲叫道,「52人,報數完畢。」「缺兩人,各組組長清點人數。」缺席的兩人,是京劇組的「小鐵梅」和「少劍波」。

「『楊子榮』『座山雕』『阿慶嫂』你們跟我來。其餘人解散。」吳代表帶着三人馬上去到「小鐵梅」的房門前。房門緊閉著,房裏漆黑無聲。

「小姜,你在屋裏嗎?你還好吧?」吳代表用手敲了敲門,大聲關切地問。

「吳代表,我沒事。房門不知被誰扣上了,我出不來。」屋裏的煤油燈亮了。

厚重的舊木門板上,一根細鐵鏈套著門框上的門扣,扣眼裏緊插著一根小竹棍。吳代表拔去小棍推開房門,「小鐵梅」滿面通紅地正堵在門口要往外走,「楊子榮」與「座山雕」撥開她手,幾步跨到床前,一把將衣衫不整頭臉滿是灰塵的「少劍波」從床下拖了出來。

沒料到這情況,吳代表不禁楞住了。牛政委派他來宣傳隊時特地交待過,要他照顧好「小鐵梅」,意思就是要幫他看好他老婆。這咋向首長交待呀?他讓「阿慶嫂」立即叫來一位女隊員小趙,吩咐兩人看好「小鐵梅」,然後去到隔壁房裏單獨審問「少劍波」。他得弄清楚情況才好向首長彙報。

9.

桌上煤油燈焰閃閃爍爍,焰尖的黑煙一伸一縮地直飄上房樑,活像細長的舌頭卷繞著,想要吐出什麼詭異的秘密,似乎又有一些猶豫不决。吳代表黝黑的臉膛兇得怕人,恨得咬牙切齒嘴裏格格作響,「『少劍波』,你狗日的晚上到『小鐵梅』房裏去幹什麼?你給我老實說!」

「學毛著,我們一起學習毛主席著作,交流學習心得……」

「放你的狗屁!半夜三更黑燈瞎火的關在房裏,你們交流些什麼?」

「……」

「你膽子不小,牛政委的老婆也敢搞!破壞軍婚要判刑的,知道嗎?」

「……」

「説!給我老實坦白!」

「吳代表,不是我主動,不是我主動,是她勾引我的。真的,是她勾引我……」

「她勾引你?你哪一點比牛政委強,值得她勾引?!」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碗跳了起來,「你狗日的給我老實交待,所有細節一點不准遺漏!」

「少劍波」說他倆是師兄妹,過去就有好感,但不知「小鐵梅」怎麼突然就嫁給了牛政委。他發現她婚後心情並不好,以為她在隊裏遭妒忌受了別人氣想幫幫她。那次宣傳隊去泰安區農村,有一晚沒他倆演出,兩人在駐地附近的曬壩上乘涼,他安慰了她幾句,不想「小鐵梅」突然哭了起來。她說她上了牛起超的當,是被牛騙上手的,還說牛性格變態,那方面不行就虐待她,撩起衣袖和褲腿露出手上腿上被擰的青痕給他看。最後,當她解開襯衫讓他看胸脯上的傷痕時,他沒能忍住。

「你們倆這事,有多長時間了?」

「才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還短嗎?你他媽的難道不怕把她肚子搞大?」

「她說她不怕,要我放心。她說就是要報復牛起超要給他戴綠帽子,量他知道了也不敢怎麽樣。」

「還有,你老實交待,昨天憶苦飯裏的肉片,是你們『紅旗團』誰幹的?」

「我……我也不淸楚。是有許多人對『刁德一』看不順眼。」

「看嘛,鬥,鬥,鬥吧!現在把這事鬥出來了,看你怎麼了結?」

 吳代表面臨著難題。牛政委老婆出事,他如何向首長交待呀?雖是兩人通姦,但這是破壞軍婚呀,怎麼瞞?但若如實上報,不僅讓首長丢臉,要是「小鐵梅」把牛政委騙奸的事公開抖出來,首長那不更要怪到自己頭上嗎?他一邊抓著頭皮傷腦筋,一邊訓斥著要「少劍波」寫坦白交待材料。

「吳代表,吳代表!『小鐵梅』自殺了,『小鐵梅』自殺了!」看守人的小趙突然砰地一聲推門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

「什麼?自殺了?你們怎麼看守的!」吳代表猛地站起身來,抬腿就往門外走。

「房樑上面是通的,牆壁也不隔音,你們這兒的談話那邊聽得清清楚楚。」

「房樑上通的?」吳代表聽得一楞,停步抬頭仰望——上面全是屋瓦,原來糧庫的房屋没有頂棚。「『阿慶嫂』呢?『阿慶嫂』哪兒去了?」

「『阿慶嫂』被人有事叫走了。我剛打了一下盹……沒想到,她,她就吊在床架上了。」小趙碎步緊跟在後面,急得快哭出聲來。

 那間小屋裏擠滿人,「小鐵梅」躺在地上,頭髮散亂雙眼緊閉臉色雪白,頸間被繩索勒出了一道紫紅的痕迹。隊上的衛生員和兩位女隊員正輪流作人工呼吸搶救,嘴對著嘴吹氣,雙手叠起在她胸前猛壓,一個多小時三人累得滿頭大汗,聽了聽仍然沒有心跳,手試了試鼻孔也沒呼吸,衛生員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頹喪地搖頭,「沒辦法,救不回來了!」

10.

宣傳隊停止了演出和排練,全隊集中政治學習,不准外出,不准請假。

牛政委新娶的老婆死了,是自殺還是他殺?為何首先發生「肉片憶苦飯」事件,緊接著又是古怪的火災?為何剛抓到「少劍波」同牛政委妻子通姦,「小鐵梅」就死了?疑點重重。縣公檢法革委會派來兩位有經驗的偵查員,在縣武裝部一個班士兵的護送下,第二天就來到宣傳隊駐地進行調查。他們仔細搜索現場,接二連三找人談話,緊張地忙碌了兩天,沒發表任何意見就靜悄悄地撤了,帶走了「少劍波」和「刁德一」兩人,還有姜小芸的遺體。

宣傳隊員們仍在關門學習政治。廚房裏兩位輪值幫廚的年輕小伙子,一個在木砧板上切著白蘿蔔,另一個在正蒸飯的鍋灶下添著燃煤。四顧無人,兩人小聲地議論起來。

「可惜呀,真可惜呀,『小鐵梅』這就沒了!」

「咋回事呀?她是政委夫人,怎麽幹出那種事呢?」

「你不知道?她恨那『老牛』,存心報復他給他戴綠帽子呀。」

「要没半夜那一場火災,這事還揭不出來。」

「什麼火災?就燒了一叢爛草。有人故意縱火,要把他倆給『薰』出來。」

「幹嗎搞『小鐵梅』呀?她滿可憐的。」

「針對『少劍波』和牛政委呀!一個是『紅旗團』頭頭,一個是『紅旗團』後臺,一劍雙雕嘛。」

「唉,也真湊巧呀,剛出了『肉片憶苦飯』,馬上又揭開了這起通姦案。」

「你真笨!『肉片憶苦飯』是『紅旗團』搞『紅聯軍』,通姦案是『紅聯軍』反擊『紅旗團』,你連這都看不懂!」

「鬥得你死我活的,又不漲一毛錢工資,有啥意思呀?」

「有啥意思?隊裏馬上要成立革委會了,進革委會當上頭頭,有了權什麼不會有?豈止漲工資!」

「唉,可惜呀!『小鐵梅』那麼好一位姑娘,真可惜呀!」

兩人一個舞著菜刀一個揚著煤鏟,一遞一句地不覺聲音高了起來,吳代表剛巧路過聽見,板著臉進了廚房,「事情還在查呢,你們又在這兒嚼舌頭胡説八道什麼?還不趕快給我閉嘴!」

給公社也未知會一聲,縣宣傳隊不知何時靜悄悄地走了。那睌精彩的文藝表演,讓四鄉的年輕人久久地念想,給當地人們留下了足夠多年閒聊的談資。鎮上流言傳說,自宣傳隊撤走後,那糧庫大院裏變得有些怪異。夏天明月高掛的夜晚,山風吹刮得門外那棵老黃桷樹滿樹濃葉嘩嘩嘩地響,有人曾隱隱約約聽見,院內那間無人再住的小屋裏,傳出京劇《紅燈記》中「李鐵梅」那廣為人知的唱段:「自稱的表——叔,狼——子心。心藏——詭計,設陷阱。他說是他說是表叔要我相認,可他比豺狼還要狠……」只是改了詞,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細若遊絲,悲憤又淒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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