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26號） 作者：許之微
1917年是俄羅斯翻天覆地的一年。 「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的統治,「十月革命」又推翻了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黨建立起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政權。羅曼諾夫王朝覆滅了。 1918年7月17日凌晨，契卡（全俄肅反委員會）將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人以及幾個貼身傭人以亂槍處決。行刑人員隨即將被處決者的屍體運入山裏，並將屍體焚燒後掩埋於一廢棄礦井之中。
1998年，俄羅斯總統葉爾欽下令將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家人的遺體隆重安葬於聖彼得堡的彼得保羅大教堂。末代沙皇在死於非命八十年後，受到俄國人民的仰慕與推崇。 2000年俄正教追封尼古拉二世為殉道「聖徒」。 2008年，俄羅斯最高法院正式為尼古拉二世平反。
然而，回顧一個世紀以前「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的歷史，尼古拉二世不僅是被俄國工人、士兵推翻的，他也是被整個皇家、貴族、官僚和軍隊所拋棄的。 「二月革命」發生時，沙皇本人在前線，身兼最高司令官。他被杜馬代表帶回彼得格勒的時候，官兵沉默地注視列車離去。被迫退位後的沙皇被臨時政府軟禁在「沙皇村」。那時俄國並沒有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協約國一方，沙俄的盟友英法等國不僅可以，按道理也應該接受退位沙皇一家的「政治避難」。而這又恰恰是克倫斯基所領導的臨時政府所希望的。英國國王喬治五世是尼古拉二世的親表哥。至於皇后的姻親更是遍布歐洲。但殘酷的事實是：沒有人接受沙皇一家。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以性格暴躁，為人粗魯著稱的德皇威廉二世在一戰結束後被好幾個國家以戰犯起訴，卻得到荷蘭女王的庇護，得以善終。
尼古拉二世是個宿命論者。他們夫婦落得個眾叛親離，被世界拋棄並株連子女的悲慘結局，的確像是擺脫不了的「宿命」。
一
尼古拉一輩子也忘不了，十三歲那年他被匆匆領進冬宮內爺爺臥室的情景：滿地都是鮮血。沙皇爺爺亞歷山大二世一條腿被炸斷，渾身是傷，失去知覺，僅一息尚存。尼可拉小心翼翼地避開正在四下蔓延的血泊，走向爺爺身邊，但繞不過去。那一天，他的父親亞歷山大三世繼位。身為長子長孫的他，排到沙皇繼位序列的第一位。
尼古拉的父親亞歷山大三世是次子。他不但長得又黑又粗，人也不機靈，固執，保守，不愛讀書。亞歷山大二世不喜歡他。亞歷山大二世夫婦都喜歡大兒子。老大面貌英俊，個性隨和，聰慧堅韌，責任感強，被滿朝文武看作「俄國的希望」。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這位皇儲竟然在一次摔跤比賽中脊椎嚴重受損，並導致腦損傷，不治身亡。次子薩沙（亞歷山大三世）意外地成為皇太子。
薩沙對於哥哥一直很崇拜。對於哥哥的未婚妻達格瑪（Dagmar）也十分仰慕。也是因為他為人憨直，居然向爸媽提出要娶哥哥的未婚妻。亞歷山大二世特別喜歡達格瑪，當然也希望這位品貌俱佳的丹麥公主仍然能做他家的兒媳，尤其是希望次子日後能有一位見識不凡的皇后協助。於是，雖然弟承兄的未婚妻有些驚世駭俗，他們還是誠懇地向達格瑪的父母提了親。
達格瑪的母親在兒女親事的安排上特別精明。其子女與歐洲各國王室聯姻，人稱「歐洲的丈母娘」。雖然覺得薩沙遠不如他的哥哥，同她嬌美的女兒看起來也不般配，但還是應允了這門婚事。達格瑪自然是難忘死去的未婚夫。還好薩沙對她百般寵愛，言聽計從，也算彌補了他其他方面的不足。
亞歷山大二世在世時，一直把保守固執的薩沙往改革朝政、將俄國融入歐洲的道路上引。但是這位皇太子尚武輕文，或者說腦子進了水。根本不懂父親的大政方針。加之他的老師陝道諾索夫（Pobedonostsev）又是個極端保守派，在亞歷山大二世遇刺身亡後，亞歷山大三世很快便中斷政治改革，恢復君主專制。還好亞歷山大三世運氣比較好，在他當政的十三年裡，國際情勢比較緩和。歐洲強鄰都鉚足了勁發展本國工業。而俄國又基本上風調雨順，農業連年豐收。老百姓日子過得下去。
尼古拉生性內向、溫和、害羞。在母親的教育下，對人和藹友善。這樣的性格對凡人來說再好不過了，但實在不適合當帝王。年輕的尼可拉很少去想，也不願去想日後終究要走上最高統治者位置的大事。父親34歲繼位，體壯如牛。一次沙皇專列出軌，他的父皇用肩頂住下陷的車頂，讓皇后和孩子們逃出車廂。這件事給尼古拉留下極深的印象：有這樣的父皇頂著，何愁天塌下來？
尼古拉學習特別認真勤奮。他有極強的語言天賦，能夠熟練使用歐洲多種語言。據說，他青年時代訪問英國，同一位劍橋教授做深度交談，教授難以相信他不是在英國長大的。對於皇太子的嚴苛教育到二十二歲結束。作為皇儲，尼古拉一下子放鬆下來。除了依規定參加國務會議，他沒有其他具體事務。在會上，也沒人期待他發言。所以，他只是不時看鐘，等待會議結束。那幾年對他來說是神仙般的逍遙日子。他喝酒，跳舞，看歌劇芭蕾，早晨不到十點半不會起床。
那是俄國芭蕾舞的黃金時代，1890年1月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第一次在聖彼得堡隆重推出。就在這一年春天，尼可拉認識了日後享譽全世界的芭蕾舞者瑪蒂達（Mathilde Kschessindka）。瑪蒂達身材嬌小柔軟，胸部發達，有著象牙般光潔細膩的脖子，深褐色的柔髪，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七歲學芭蕾，這一年畢業，是芭蕾舞班最優秀的學生。沙皇全家觀賞了她們這一屆的畢業演出。在招待晚宴上，17歲的瑪蒂達坐在皇太子身邊，從此他們有一段交往。
這一段江山美人的故事在2017年被俄羅斯著名導演阿列克謝·烏契特利（Alieksei Uchitel）搬上銀幕（片名「瑪蒂達」）。影片受到東正教徒的非議和抵制。中國有些報紙和網路文章稱瑪蒂達為「尼古拉二世的情婦」。這有違史實。尼可拉和瑪蒂達交往時還是未婚青年，說女朋友可以，何來「情婦」一說？尼古拉二世一生寫日記從未中斷，他和瑪蒂達交往時的感覺、心情和行動都記錄在冊。電影「瑪蒂達」所描述的皇太子尼古拉和這位芭蕾演員之間驚天動地的愛情，確實有誇張之嫌。
事實是，瑪蒂爾達千方百計地試圖獲取皇太子的愛情。不過，尼古拉已經心有所屬。一年前，他在叔叔家見到嬸嬸的小妹愛麗絲（Alix），便對這位德國郡主一往情深。無奈父皇和母後都沒有讓他結這門親事的意思。兩個人又離得那麼遠。尼古拉雖然也喜歡瑪蒂達，願意和她交往。但也明確地告訴她，自己愛的是愛麗絲。尼古拉並不是在江山和美人之中選擇了江山，（與平民結婚意味著不能繼位），而是在「美人」之中選擇了愛麗絲。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者說在很多人看來，他也是因為這個選擇最後搞得眾叛親離，失去了江山。我們這個故事，正是要細說命運如何作弄人，搞得尼古拉二世因為同愛麗絲的婚姻和對妻子的愛被世界拋棄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