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秀
【小説園地】第71號
第二天﹐麥克又站到了李的圍籬外邊：「可不容易﹐這塊鱸魚來得可不容易。楊這個奴隸﹐幸虧有你這好心的鄰居幫忙﹐要不然﹐這麼吃重的活路他非得累死不可。」李謝了麥克﹐接過魚﹐轉身回屋﹐安置了魚﹐走回來﹐麥克卻在那裡大驚小怪地呼喚起來：「你快看﹐這些人在幹什麼﹖﹗」他用手指著葡萄園。
麥克的小貨車後面停了廂型車﹐兩個男人在葡萄園的小門外掛出了求售的牌子﹐兩三個人打開了那小門﹐他們遠遠地招呼著在園子裡幹活的揚﹐向他走去。
前門方向也出現了人聲﹐聽到了釘錘的聲音﹐緊隔壁門前也豎起了求售的牌子。麥克匆匆交代：「我去叫人。」
李站在自家院子裡﹐隔壁的晾衣繩上掛著揚的已經破了的牛仔褲﹐藍色短衫的領口袖口也都破了﹐洗得乾乾淨淨﹐在明朗的藍天底下﹐在風裡晃著。這是要被掃地出門了。她想。站著不動。
麥克帶著人來了﹐女警察黛安也在其中。大家散在小路上﹐瞧著事情的發展。 「那位安女士急病死了﹐在遺囑裡早就寫明白﹐她的財產全歸她哥哥所有。瞧﹐她哥哥帶著律師﹑房地產商人來了﹗」麥克匆匆告訴她。
她看著遠處﹐揚不慌不忙地把工具收拾起來﹐一件件放進卡車裡。一步一步走出那葡萄園的小門。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馬上趨前﹐在園門上掛了一把大鎖﹐鎖死﹐拉扯一下﹐確定鎖住了﹐然後將鑰匙交給了另一個人。
「這傢伙是安女士的哥哥。」麥克又告訴她。
她注意地看揚﹐看他輕鬆地瞧著這一幕﹐他的兩隻手在牛仔褲上摸了一下﹐找到了兩隻口袋﹐於是就停在了那裡﹐帥帥地站著﹐臉上掛著笑。
安女士的哥哥轉過身去﹐對著一位倚杖而立的老人家諂媚地笑著：「終於﹐物歸原主﹐親愛的史密斯先生﹐感謝您的寬宏大量。舍妹不自量力﹐為我們大家找了許多麻煩﹐所幸您又將這美麗的園子買了回去。現在我們大家都可以安心了。」語畢﹐遞過鑰匙。
在一片靜謐之中﹐老人開口了：「既然﹐你已經非常清楚﹐我已經又把這個園子買回來了﹐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豎起這麼一個勞什子呢﹖」老人皺著眉頭﹐毫不客氣地揮起手杖﹐指點著那個「良園求售」的牌子。
人群裡浮起議論聲。
那男人斜起肩膀﹐瞄了一眼默默無聲的揚﹐回答老人：「這樣做﹐只是明確一下﹐這園子正在更換主人﹐一切都有了改變﹐免得有人心存不切實際的幻想」
「噢﹐有人可能心存幻想嗎﹖」老人臉上浮起冷笑。
「是的。明示法律手續之完備﹐確實可以中止一些無端的幻想。」安女士的哥哥一臉森然。
說完了這番話﹐那男人站著不動﹐不再理睬史老先生﹐也不再理睬任何人﹐只是對著空氣﹐面無表情地說道：「那棟屋子今天也已經上市了﹐暫時寄居在裡面的人﹐必須遷出。」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然都沒有了主意。揚還是站在那裡﹐雙手還是插在褲子口袋裡﹐他抬頭看了看高高遠遠的深秋湛藍的天空﹐一陣小風掠過﹐他瞇起眼睛﹐享受著風的撫摸。然後﹐他輕聲「抱歉﹐」著走出人群﹐向他住過一陣的屋子走去。
女警察黛安出聲：「慢著﹗」怒目瞪著那男人。那男人和他帶來的幾個人馬上轉向這位警察﹐露出好整以暇的模樣。揚也站住腳，轉過身來。
李靜靜地撢撢身上的圍裙﹐攏了攏本來一絲也不亂的漆黑短髮﹐走出了自家後院子。她朝著黛安親切地笑笑﹐又朝著麥克他們這些本地的人們親切地笑笑。她靜靜地看看楊﹐楊也靜靜地望著她。
小風又一次吹過﹐李慢慢邁出步子走了三五步而已﹐進了那個她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的院子﹐從晾衣繩上拿下了半濕半乾的牛仔褲和短衫﹐抱在手裡﹐靜靜走回自家院子﹐掛在自家晾衣繩上﹐拉了拉衣角﹐用木頭衣夾夾好。
黛安微笑著﹐麥克伸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史老先生揮動枴杖﹐笑著。大家都笑著﹐有人還高興地拍起手來。
揚沒有笑﹐他表情凝重地走到李的圍籬外邊站住腳﹐他用眼睛在問：「你確定嗎﹖」
李還是微笑著：「人家等你搬家呢。」
揚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流星走回他住了幾個月的地方﹐轉瞬之間﹐背著癟癟的一個帆布包﹐一隻手高舉著一隻閃著光澤的木匣﹐一隻手舉著一把牙刷﹐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走向黛安﹐把木匣拿給她看：「木刻刀﹐您需要過目嗎﹖」黛安笑笑﹐搖搖頭。大家哄笑著﹐擁著楊走向李的小院子。
那圍籬似乎是難以逾越的﹐揚謹慎地在院子外邊收住腳步﹐把手裡的全部家當交給了李：「我到鎮上去理髮。」
李點點頭：「樓下的光線不夠好﹐你順便請電工來一趟﹐裝兩盞燈。你要刻版﹐需要什麼樣的燈﹐你自己跟電工說。」楊點著頭。
史老先生咳了一聲﹐揚向老人轉過身去：「您交給我的資料都留在園子裡工具房裡。需要做的事情還不少﹐越冬的準備工作還沒有開始﹐真抱歉……」
老人皺了一下眉頭﹐把手裡的鑰匙遞給楊：「我期望﹐你來管理這個園子﹐我們一起到鎮上去﹐請三位工人來幫忙﹐你負責指揮他們。我們可以早一點完成越冬的準備工作。」
揚看看自己身上骯髒破爛的牛仔褲﹐調皮地笑了：「謝謝您。不過﹐今天下午我不開工﹐我得整理一下內務。」
「沒問題﹐我的好孩子。我的律師和會計師會來和你討論細節。」老人想了一想又轉過身去﹐對著臉色鐵青的那安女士的哥哥大聲說道：「你們把那個牌子給我拆掉。」大家又哄然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人們都陸陸續續地走了﹐落幕的那一場戲﹐觀眾只有李和黛安。
兩位女子站在小路上﹐看著房地產商人拆下「良園求售」的牌子。看著他們步履匆匆地在隔壁那屋子﹑院子進進出出。終於從裡頭鎖死了院門﹐在屋子的前門上懸掛了房地產商人專用的大鎖﹐開著他們的車子﹐一溜煙地走了。
「可不知﹐這《華盛頓時報》會怎麼說呢﹖」李靜靜地問。
「沒有什麼﹐史密斯先生買回了他的葡萄園﹐聘請楊來管理﹐與葡萄園有關業務一概與揚聯絡云云。」黛安笑笑﹐「當然﹐還有吉屋求售的廣告。」
李沉默著。
「你今天晚上做什麼好吃的﹖」黛安打破沉默。
「家常菜﹐清蒸石斑﹑竹笙湯﹑炒個青菜﹑燜飯。」李輕描淡寫。
「天哪﹐洗洗切切都要好久。」黛安感嘆著。
「家常就好﹐家常的日子多麼難求﹗家常的心情更是難得﹗」李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黛安走了﹐擔著心事走了。
多麼安靜啊﹐李邁進自家院門。沉重的木匣在夕照下面紅亮著﹐她雙手捧起來﹐拿進屋﹐放在一張結實的八仙桌上。揚的輕飄飄的行囊也都安置了。
她靜靜走上樓去﹐走進廚房﹐留聲機裡一曲《平沙落雁》正合了心情﹐她靜靜地笑了。窗外大路上﹐遠遠的﹐電工那輛工程車正在馳近來。
李捏著一塊生薑﹐薄薄的菜刀底下﹐細細的薑絲飄出家常的香味﹐門鈴響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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