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30號) 傅正明
一般來說,從色彩美學的角度來看,秀美偏向冷色,壯美偏向暖色。色彩的明度和彩度有所不同。色彩美學從繪畫延及詩學,研究對象是繪畫的色彩調配和詩歌的色彩語彙之採用。在莎氏著作中,蘊含豐富的色彩美學思想。十四行詩第127 首可以視為這方面的代表作,詩人吟詠道:
往古之時黑色豈能作風流,
真有黑美,芳名亦難載春秋;
而今黑美成了嫡傳真美人,
白美反被目為庶出蒙其羞。
這是十四行詩中描繪「黑女郎」詩章的開篇,可以從全詩中抽離出來解讀。從色彩美學的角度來看,究竟哪一種色彩更美、更受青睞,因時、因人,或因為不同的民族文化而異,沒有絕對統一的審美標準。
《威尼斯商人》第 3 幕中有著名的求婚者,在三個由鉛、銀和金製成的小匣子之間擇偶的故事。美麗的鮑西亞遵照父囑安排了這三個匣子,她只能嫁給選中其中一個裡面有她肖像的人,匣子中還有詩句和格言。三個匣子的格言分別是:「燁燁閃光物,未必皆黃金」(All that glisters is not gold);「蠢物卻靈活,鍍銀無內光。」(There be fools alive, I wis, Silver’d o’er; and so was this.)和「明眸輕表象,選得美和真!」(You that choose not by the view, Chance as fair and choose as true!)結果是巴薩尼奧選中了鉛匣子。這個故事可以多重解讀,從色彩美學的角度來看,涉及美的象徵主義及其價值,外美與內美的關係。黃金象徵華美和貴重,同時象徵貪欲,白銀雖然珍貴,但不如黃金奢華,鉛外觀平實,卻蘊藏著內在的美質。許多事物很難表裡如一,可能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莎氏借以彰顯了他的素樸的審美觀。
在《雅典的泰門》中,主人公發現黃金的故事,與三匣子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看破紅塵逃到森林裡的泰門意外發現黃金的即刻反應是:
這是什麼?金子?黃黃的,閃光的寶貴黃金?……這個黃色的奴才足以彌合異端分裂同宗;保佑被詛咒的,擁戴痲瘋病患,安插盜賊的席位,加封官銜,讓人跪拜頂禮,與元老們平分秋色。(第 4 幕第 3 場)
今天,在與色彩美學相關的商品美學中,不難發現一種現象:商品的使用價值被唯利是圖的兜售者通過多彩的廣告、包裝、賄賂和詐騙,甚至以脅迫的方式誇大到荒誕的地步,從而把商場、政界乃至精神領域的一切交換原則統統顛倒過來。莎氏早就借泰門的故事,道出商品美學中的這種顛倒現象。
與明亮而強烈的黃色相反的黑色,往往給人陰暗的感覺。「黑暗詩歌」(Dark Poetry)的概念,是從色彩美學的角度命名的一種詩歌,可以涵蓋各類文藝作品。「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句諺語典型地表達了中國的黑暗美學意識。黑暗美學實際上是色彩美學的重頭戲。例如,莎劇《李爾王》是典型的「黑暗戲劇」。但是,黑暗文學有時可能會走向恐怖的極端,甚至渲染恐怖和暴力。在莎劇中,例如在《麥克白》中,象徵黑暗勢力充當冥使報凶的是烏鴉同類的夜梟(owl)。在國王鄧肯遇刺之前的場景中,夜梟和獵鷹等飛禽在夜色中,以怪異的不自然的形象現身。第 2 幕第 2 場,麥克白夫人焦急地等待弒君的麥克白歸來,不知她是幻聽還是真切地聽到異樣的聲音,「那是夜梟在號叫,敲響了喪鐘,給良宵塗一道淒厲的色彩。」全劇的黑色從此不斷加濃,成為典型的黑暗戲劇。在《愛的徒勞》中有句話說,「黑色是地獄的象徵,地牢和夜校的色彩。」(第 4 幕第 3 場)此處「夜校」(the School of Night),指詩人雷利創立的那個夜校,可以視為異議和啟蒙教育的同義語。因此,此語可以視為黑色的象徵意義的經典描述。
懷德摩認為十四行詩中的「黑女郎」不是別人,而是顯赫一時的伊麗莎白女王。他在評論第 127 首時挑明了詩中黑色的隱喻意義,「女王的眼睛並非色彩之黑,而是反射了她作為專制君主的黑暗視角」。這顯然是一種黑暗美學的觀點,儘管懷德摩沒有採用諸如此類的概念。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依照這種美學觀點,所謂「黑暗視角」(dark point of view),我認為有兩種截然對立的視角:一是實行黑暗統治的獨裁者的視角,她或他的一切努力,是要維繫社會黑暗以便暗中蒙蔽、愚弄民眾,穩操權柄;二是黑暗詩人的視角,或揭露黑暗統治的啟蒙者和視角。充當啟蒙者的詩人的一切努力,是要揭露社會黑暗以便走向微光顯露的黎明。因此,在十四行詩集的皇家三角關係中,作為「黑女郎」的伊麗莎白,擁有的是前一種黑暗視角,作為詩人,莎氏擁有的是後一種黑暗視角。領會了這兩種視角,下面的詩句就不難解讀了:
除了行為黑,其實你不那麼黑
因此,我想,流言由你自己收穫。(第 131 首)
誰知我發誓愛你美貌慕你光燁,
你卻黑如地獄,暗如長夜。(第 147 首)
由此可見,懷德摩在強調德維爾即莎士比亞時,體現了論者的政治眼光和色彩美學的眼光。由此觀之,過去中譯的「黑膚女郎」成了「黑暗女郎」,成了一個專制帝國黑暗勢力的象徵,傳統眼光中莎氏筆下屬於愛情詩的「黑女郎」篇,成了帶有諷喻色彩的政治抒情詩。
莎氏的詩學思想,同樣如散金碎玉撒落在他的詩歌和劇作的字裡行間。詩歌是語言藝術皇冠上的明珠,隱喻堪稱詩的靈魂。因此,我們先來看看他的語言藝術。
莎學家布里松(Bill Bryson)的《莎士比亞:舞臺小世界》等著作指出,在莎氏筆下,新奇的語言像一陣春風吹拂到英語中,他作品中一萬多單詞,大約一半仍然為時人採用。他往往翻舊為新,生出大約一千多新詞,長於詞類活用,名詞用作動詞和副詞,副詞用作形容詞,他還採用了語法上前所未有的詞組。例如,breathing one’s last(咽下最後一口氣),backing a horse(配上馬鞍跨上馬背),這樣鮮活的語言當時就風行開來,因為其意味遠比字面豐富,前者指生命最後彌留之際,是死亡的委婉語,與中國的「氣」的哲學相通,後者可以指馴服烈馬,或隱喻意義上的馴化野馬。
莎氏堪稱語言的煉金術大師。煉金術,一種半是魔法半是科學的方術,試圖將白鐵黃銅煉成黃金,雖然以欺世騙人著稱,卻成了精彩的詩學隱喻,可以借中國道家的煉丹術或主張「點鐵成金」的「江西詩法」來詮釋。在莎劇《暴風雨》中,劇中人這樣提到煉金術:
阿隆佐:特林鳩羅迷迷糊糊睡熟了:他們究竟在哪裡找到給他們鍍金的瓊漿?你怎麼變成這樣一隻醃雞?
特林鳩羅:自從離開你之後,我就連皮帶骨都醃了,香氣外襲就不必擔心蒼蠅在我身上產卵。(第 3 幕第 1 場)
阿隆佐國王的管家斯蒂芬諾和他的小丑特林鳩羅,被海浪沖上荒島後,靠意外得到的美酒倖存。後來國王見到他們,提出了上述問題。中譯「瓊漿」(grand liquor)指煉金術士的「生命水」(aqua vitae),相當於液態的「哲人的石頭」(Philosopher’s Stone),有益於強身添壽。原文 in this pickle 直譯是「在這泡菜中」,已經成為一句英語成語,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泡製是一種保存食物、防止變質的廚藝。筆者活譯為「變成這樣一隻醃雞」,因為醃,也是用鹽、糖、酒等香料浸漬食物的廚藝,與後文不怕蒼蠅玷污的說法可以更好地搭配。此處談到的煉金術,可以很好地用來比況詩歌語言的煉金術。如所周知,酒是色之媒,也是詩之媒。精煉的美如醇酒的詩,其本身及其歌詠的對象均可以因此而獲得永恆的生命,這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重要主題。
《哈姆雷特》第 2 幕第 2 場,篡位的國王與王子的一段對話,是莎氏的語言煉金術的典範之作:
國王:可是啊,賢侄哈姆雷特,我的太郎――
哈姆雷特:只怕血緣濃善緣淡。
國王:為什麼烏雲仍然罩在你頭上?
哈姆雷特:不會吧,大人,太郎曬了太多的太陽。
King. But now, my cousin Hamlet, and my son—
Hamlet. A little more than kin, and less than kind.
King. How is it that the clouds still hang on you?
Hamlet. Not so, my lord, I am too much in the sun.
此處有諧音雙關反語等多重文字遊戲,原文 son 與 sun 兩詞發音相同意義不同,kin 與 kind 字源詞形相近發音不同,末行可以理解為反諷:我太多地曬了慈父(繼父)的太陽。但是在舞臺上只聽音不看詞,也可以理解為:我太多地作了一個兒郎。由此可見,這段話帶有翻譯中的不可譯性,筆者因此借用中文讀者熟悉的日文詞以求轉換其雙關。鮮有論者論及的是,末行 the sun 解讀為太陽,我認為也可以有三種解讀,一是自然界天上的太陽,句子可作兩種相反的解讀:我在太陽下太黯淡了、我在太陽下太光彩了。支撐這個悖論的,是奧菲利亞對王子的高度讚美之詞(「臣僚的慧眼⋯⋯」)。二是作為隱喻的繼父的太陽,反諷的讀法已如上述。三是作為隱喻的王子心目中親生父親的太陽,可以解讀為:我在父王的太陽下,是不肖的太郎。由此可見,莎氏詩語的多義性和語言的煉金術,他經常借用歷史題材古代典故和古語陳言,但到了他的手中,就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
在莎氏作品中,許多隱喻早就成為英語日常表達的語匯,例如《魯克麗絲受辱記》的「夜貓子」(Night owl),原本實指貓頭鷹,莎氏率先用來指喜歡熬夜的人,《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追逐飛雁」(wild goose chase)用來比喻徒勞無功的行為。該劇或其他莎劇中更精彩的修辭,往往隱喻與人格化相結合,例如,當一對情侶共度良宵,羅密歐聽到雲雀歌唱時,吟詠道:
看,愛,多麼令人羨慕的條紋,一定要在東方那片斷雲中繫上花邊:深夜的殘燭熄滅了,歡快的一天踮起腳尖站在迷霧繚繞的山巔。(第 3 幕第 5 場)
茱麗葉試圖說服羅密歐,天還沒有亮呢,因此不必匆匆離開。但他告訴她,天已經破曉了,那升起的朝陽也在嫉妒茱麗葉的美。這種美,不僅僅外貌美,而且內外俱美,是可以推翻時間的暴政戰勝死神的絕美,儘管羅密歐看到朱麗葉已經倒在他的身邊:
死神,吮吸你呼吸中的蜂蜜,還沒有力量制服你的美:你尚未被征服;靜美的旗幟在你的丹唇雙腮呈深紅色,死亡的蒼白旗幟尚未在那裡升起。你為什麼依舊如此之美?我該相信那無形的死亡情多惜玉?而那精瘦可憎的怪物一直貼身守護,讓你在黑暗中成為他的情侶?(第 5 幕第 3 場)
這種絕美也是自然之美,不死矯揉造作的美。在《約翰王》中,一個人物打比方說:
給純金鍍金,給百合花敷粉,給紫羅蘭撒香水,把冰塊磨光滑,給虹添加另一種色彩,或試圖以燭光裝點亮麗的天眼,是浪費而可笑的多事。(第 4 幕第 2 場)
這句話隱喻疊出,「亮麗的天眼」(the beauteous eye of heaven)喻太陽。說話的劇中人是誰,完全不重要,可以視為作者本人崇尚自然美的美學觀和藝術創造的生動表述,與李白的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表達的思想十分吻合。由此語緊縮的「給百合花鍍金」(Gild the lily)已成為英語成語,猶言多此一舉,弄巧成拙。
(注: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五章連載之三,略有刪節,注釋省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