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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瑤族乾媽(亦心)

silhouette of trees and rock mountains near lake during sunset

Photo by Jason Leung on Pexels.com

(【傳記/回憶】第121號)                   

火苗竄動的火塘上,架著一隻熱騰騰的鍋,裡面可以辨認的是綠色的辣椒,還有些黑黑的小塊的東西。火光映著一張慈祥而爬滿皺紋的臉,一隻青筋鼓鼓的手在眼前晃動,手裡的鍋鏟嫻熟地翻炒著,讓人視覺、聽覺、味覺一齊靈敏起來,彷彿欣賞美妙音樂和圖畫的愉悅裡,又添上了山村人家難得聞到的肉香!這是瑤山裡一個普通的夜晚,卻是我一生中不能忘記的溫馨的夜晚。

那是1965年秋天,江永縣由胡天善縣長親自掛帥,集中全縣上萬民工修建源口水庫。我們11位男女知青,還有一位善吹笛子的農村青年,被抽調到指揮部的文藝宣傳隊。隊長是一位本地復原軍人,叫黃顯貴,像個大哥哥一樣統帥著我們12個隊員。他的保留節目男聲獨唱《真是樂死人》既神氣又帶幾分滑稽,尤其「對著鏡子上下照」那句歌詞的神情手勢,看著真是樂。我們早上到各民工連隊參加勞動,外帶「搞宣傳」,多半是表演小節目或教大家唱歌,下午則排練節目。別看我們只勞動半天,其實挺緊張的,因為每週六晚要演出一場,除一部分保留節目外還要不斷出新。十幾個人從構思、創作、服裝道具到排練演出,放下這樣拿起那樣,台上台下手腳忙不贏。此外,我們也常常要到不同的工地「慰問演出」。

那天清晨,水庫工地像平常一樣早早就喧嘩起來,鼎沸的人聲把鳥兒都趕進了遠遠的山林。大壩工地上,一群群民工在抬石打夯,號子喊得粗獷響亮;挑土的來來往往,褲腳挽得高高的,單衣在風中飄動。我們宣傳隊也老早開始收拾,準備分成兩組去慰問其他工地的民工。我們這一組是去深山老林裡的竹器工廠──偌大個水庫工地,需要的箢箕、扁擔、竹槓等極多,竹器廠就是源源不絕的供應線。

到指揮部食堂吃早飯,廚師李師傅邊打菜邊叫:「大鍋裡薑湯喝點噢,今天立冬吶!」下鄉兩年,我們已經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時間觀念也早跟社員同化了——不曉得幾點鐘,不曉得星期幾,甚至不曉得幾月幾日——也不必曉得,反正鄉村是沒有週末沒有假日的。倒是農曆多少知道一點,因為不同的地方,或初五初十,或三、六、九趕鬧子(趕集),自然會有人提起。立冬?在學校學過的二十四節氣歌倒還記得,那不是11月了?天似乎還沒怎麼很冷吶。

魚貫地走在山林小徑上,果然好些樹葉已經黃了。天湛湛地藍著,山蒼蒼地綠著,草叢裡秋蟲唧唧地唱著,溪水潺潺地沖刷著一條條山谷,陡峭的山路幾番「山重水復疑無路」,彷彿沒有盡頭。 「這麼遠啊!」我們跟在帶路的民工身後,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慢慢沉重起來。 「快了,快了,看,就在那邊的半山上。」隔著溪水,對面山坡上出現一叢叢、一片片挺拔蒼翠的大毛竹。江永的竹子雖然不少,像這樣整坡整山的還真不多,怪不得把竹器工廠設在這裡。在溪邊喝了點水,跳過溪中幾塊磨得光光的大石頭,我們一鼓作氣爬到半山腰。

竹器廠的「廠房」很簡陋,其實就是稍微平整的地方搭了兩個大棚子。棚外堆著一大堆碗口粗細的毛竹,十幾個男女在裡頭忙碌。有的破竹子,有的取青皮,有的在編織箢箕。我們知道,其中最有技術含量的就是取青皮,要把破得比筷子還細的竹條夾在左手指間,右手拿蔑刀將整根竹條一二十米長的青色外皮「剔」下來。蔑刀很快,稍不小心青皮就斷了。編製竹器只用青皮,那剔下來的竹黃(去掉青皮的內芯)除了做燒柴,也還有其他用處,不過城市裡的人是怎麼也想不到的。記得我們剛到江永的時候,公社秘書來看望知青,很親切隨意地跟大家聊天。聊著聊著,他給大家出了個謎語:「一根棍子五寸長,中間一團黏黏糖。」我們十幾個人猜了老半天,硬是猜不出來,最後謎底揭開,笑倒一片。今日想來,那真是充滿苦澀的黑色幽默。原來農村人沒有錢買草紙(更別說如今的衛生紙了),把竹黃一捆捆放在茅廁裡,大便完了掰下一段就當手紙用了!

我們到達竹器工廠時已快近午,休息了一會兒,上山砍竹子的民工也陸陸續續扛著竹子回來了。於是,開演。唱歌、跳舞、對口詞、樂器……幾個人熱鬧鬧搞了一場「戰地演出」,看得那些民工、還有聽到消息從家裡跑來看熱鬧的老少村民喜笑顏開,巴掌拍得山響!午餐是簡單的竹筒飯,從我們到達後裝米裝水,把竹筒放進灶火,待演出結束飯已熟了。泛著清香的米飯就著民工帶來的「酸鹹」(醃菜)和小菜,還有特意為我們加的一個辣椒炒雞蛋,這頓飯簡單但十分香甜。

下午我們「參加勞動」,其實真不過「混混」而已。因為破竹、取青和編織都是一時學不會的,只有遞遞竹條,或者跟編箢箕的男女民工說說話,手裡拿根青皮,等他們用完一根趕忙遞上一根新的。還好他們一點也不介意,看完演出已經對我們有說不盡的好感。一位大嫂感嘆:「我們山裡頭看戲好難哦!出山要走二十幾里路,人家多半晚上演,看完點起樅膏(樅木中含樹脂的部分,劈成小根,農村晚上點起來做火把照路)半夜才得回來。

我旁邊的一位編箢箕的大媽碰碰我:「妹仔,再唱個歌子聽好不?」「好啊。」正閒得有點不好意思,我連忙開聲就唱。一連唱了好幾首,拉樂器的也跟上來伴奏。看到大家只管叫好歡迎再來,大媽忙喊:「好嘞,好嘞,唱歌子拉胡琴也累哦,讓他們休息下嘛。」於是我們交談起來。大媽問我家裡還有什麼人,我說,姑姑。「姑姑?你爺爺娘佬(爸爸媽媽)呢?」「我一歲時他們去國外,就斷了聯繫。」 「他們不要你了?造孽啊!」大媽聲音裡滿是同情。我連忙告訴她,我姑姑沒有結過婚的,對我很好很好。「唉,你哪裡曉得,管你哪個都比不得自己爺佬娘佬的,不然哪裡捨得你到鄉裡來吃苦。 」大媽嘆息著,眼睛都有些紅了。我跟她解釋她一點不懂,只管唸著:「好好一個女仔,你爺佬娘佬怎麼就這樣狠心呢!造孽啊! 」

旁邊一個大嫂笑:「你總講想個女仔冇想到,她又沒得爺娘佬,收個乾女嘛!」大媽眼睛一亮,定定地看著我:「我哪有那個福氣啊,他們都是城裡來的,有文化,聰明能幹,只怕看不上我們鄉下人哩!」看著她那熱切的眼睛 ,我心裡也被這善良的大媽感動了:「哪裡會呢,你們也好能幹的哦。」旁邊的社員紛紛叫起來了:「好啊,好啊,喊乾媽!喊乾媽!」我笑著喊了一聲:「乾媽!」「哎--」大媽一把摟住我的肩,另一隻手卻只管在擦淚!

喊完乾媽,我才知道,她是瑤族人,姓楊,守寡十多年,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撫養大。如今他們都成家了,大兒子已經有一個女兒,小兒子今年才結婚。按照安排,晚上我們是分散到社員家裡吃飯和住宿。楊大媽本來沒有「接待」任務,這時她連忙跟隊上負責人講,一定要我去她家。

山林密,天黑得快,散工時已經麻麻黑了。乾媽挽著我的手穿行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不時地叮囑我小心,又問我冷不冷,餓不餓,真像是疼女兒一樣:「立冬了,晚上冷吶。快到啦,喏,那坡坡上就是我家,你兩個哥子住在兩邊,他們結了婚就自己開伙了。今天我搞點好東西給你吃! 」於是,就有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乾媽笑問我:「你曉得這是什麼肉不?」我搖頭。 「等下你就曉得啦。」看著她賣關子的樣子,真像是家裡大人逗小孩那樣。不一會,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 「你小哥。」乾媽介紹,又轉頭得意地對他:「你曉得這是哪個不?」小哥有些靦腆地笑著跟我點點頭:「曉得,聽他們講了呢!」說著在火塘邊蹲下來,我這才看到他手上有個什麼東西。呀,一隻大老鼠! 「老鼠!」聽到我聲音裡似乎有點驚詫和慌張,乾媽連忙說:“山鼠(也稱竹鼠),燻一燻好吃吶,他下夾子打的,平常家裡的老鼠哪有這麼大。” 果然,那山鼠怕有斤把重。小哥抓起火塘裡熱熱的灰,一把把在山鼠身上搓,不一會兒就把毛搓光了,剩下肥肥白白的一團。他又去外面剝洗乾淨,進來抹上鹽和小酒(鄉裡釀酒最後的尾子,拿來放酸了做醋用),放到掛在火塘上的竹篩子裡。怪不得黑黑的,原來鍋子裡飄香的是這個啊!

晚餐只有我跟乾媽兩個。她執意要我喝點酒,笑瞇瞇地把那鼠肉選出來只管往我碗裡夾。要是以前,讓我吃鼠肉,那簡直想都不敢想。可是看著乾媽盯住我那慈愛的、又帶著熱切期望的臉,聽著她略帶沙啞又不是很流暢的江永官話(可見她平日很少出門,跟當地人都是講土話的),我像小時候大人帶我吃什麼新鮮東西一樣,一點也沒有怕,一塊一塊吃得香香的。油燈下,那彷彿是我日夜思念的姑姑的臉,也是這樣瘦削,也是這樣一條一條的皺紋,也是這樣親切的目光,把好吃的菜一塊一塊夾進我的碗裡,自己看得心滿意足。

晚上,我跟她睡一張床,蓋一條被。屋外山風呼嘯,林濤聲聲入耳,果然「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夜,反而顯得格外的寧靜。黑暗中,乾媽不時輕輕地伸出手來,摸索著替我壓壓棉被。下鄉兩年,第一次身邊又有一個溫熱的身體。從小到下鄉之前,我都是跟姑姑睡的。我習慣了睡前跟她咕噥地說些什麼,抱著她的一隻手臂進入夢鄉……那晚,朦朧中我似乎回到了家。我不知道乾媽什麼時候睡著,什麼時候起來的,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抱住了她的手臂。可是早上一起來,我就發現乾媽的眼睛紅紅的,她哭過了!

我們仍然集中在大竹棚裡,在熱鬧的道別聲中出發了。乾媽拉著我的手,眼淚又流出來了。看她那樣,我也難過起來,腦子裡一下就出現了我們下鄉時車站的一幕,眼前也彷彿閃現出那一雙雙母親的淚眼。我只好一再安慰她:這水庫還有好長時間來修呢,我們宣傳隊會常來的,下次我一定還要求來竹器廠,來看她。走出老遠了,隔著搖曳的樹影,我回頭看到她還在招手,還在抹眼淚!

我以為一定有機會再來,可是,沒有了。一個多月後WG爆發,水庫就下馬了。我們都回到生產隊,離水庫好幾十里。此後東西漂泊,幾十年再也沒有機會去那裡。我甚至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在水庫的哪一方!我的乾媽,那麼慈愛那麼善良的乾媽,對一個陌生女孩付出純真母愛的乾媽,我這輩子唯一的乾媽,僅僅一夜的乾媽,就這樣定格在我的生命裡,讓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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