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18號) 作者:許之微
監獄裡人滿為患,關押著「激進份子」。人們都以為亞歷山大二世是在走回頭路。這時沙皇卻召見他內閣的首席,內政部長瓦魯耶夫(Valuyev),指示他起草一份改革國務會議,將其成員由沙皇任命改為民選的方案。瓦魯耶夫大吃一驚,這不是要走國會和憲政的道路嗎?同時,亞歷山大二世試圖在沙俄佔領地波蘭試行憲政。他的弟弟,改革派科斯塔亞大公爵被派到波蘭具體推行新政。然而,波蘭人首先要的是獨立。他們用子彈迎接沙皇特使。科斯塔亞在劇院遇刺。子彈擊中他胸前的勳章。刺客被吊死在絞刑架上。這起事件引發了波蘭境內的暴動。波蘭在強盛的時候曾經侵略奴役過俄羅斯,也曾協助拿破崙的侵俄戰爭。他們與俄國的民族矛盾由來已久。新任波蘭總督,俄國退休將軍穆拉耶夫(Muravyev)宣稱,「絞刑架上的波蘭是最好的波蘭。」他兇殘地鎮壓了波蘭人民的起義,引起歐洲一片譴責和抗議。
在波蘭試行憲政引發的一系列令人惱火的麻煩,導致亞歷山大二世將國內激進的政體改革方案束之高閣。但是,他並沒有停止改革。俄國傳統的「纓紳會議」(Zemstvo)以一種新的形式在地方上重新出現,並賦予經常性的討論地方事務的功能。隨之出現的是各級政府的財政首次向國民公開,並允許報紙對國家和地方政府財政預算加以監督和討論。 1864年,亞歷山大二世發起司法改革,目標是貫徹法律之下人人平等的原則。律師走上法庭,其辯護詞可以在報紙上公開發表。亞歷山大二世一反父親對猶太人的歧視和迫害,給猶太人與其他人民平等的權力。政府明文規定:男女平等。妻子不是丈夫的財產,對婦女必須給予尊重。他又改革了軍隊,採取普遍的義務兵役制。在軍隊中徹底廢鞭刑,烙刑等殘忍的體罰。
憑心而論,亞歷山大二世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在俄國所做的改革,範圍之廣,力度之大,是世界歷史上罕見的。改革的成果也是輝煌的。且不說農奴制的廢除,政府功能的轉變,帶民主色彩的地方議政機構的出現,政府財政的公開,司法改革,軍隊改革…… 單是門捷列夫在科學領域的貢獻,曠世文豪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出現,就足以讓俄羅斯驕傲地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經歷了十多年的改革,俄羅斯被喚醒。尼古拉一世在思想文化領域的封閉和專制的牢籠一旦被打破,思想的源泉立刻噴湧而出,匯成澎湃的激流。俄國經歷了史無前例的思想解放運動,科學、自由、博愛、立憲、革命,種種思潮衝擊滌蕩著俄國社會。
在俄國,出現了一個可以稱為「泛知識界」的社會階層。其成員包括所有類似我們今天所說的白領階層加上青年學生。他們閱讀,討論,宣傳,寫作,研究歐洲傳來的各種各樣的新思潮。他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與傳統決裂,向權力宣戰,張開雙臂迎接新世界、新時代的來臨。所有「泛知識界」的成員都具備一個共同的特質:與當局對立。激憤是時尚,逆反是主流。一切畏懼、服從、緘默、只想老實過日子的人,都受到他們的譏笑和嘲弄,都會被擠到社會的邊緣。正是這樣一個社會階層中,俄國無政府主義和恐怖主義思潮迅速傳播,他們中的青年激進分子很快就會討論變成現實的行動。
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狹小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寫下了給俄國歷史帶來極大影響的小說《怎麼辦?》。這本書成為俄羅斯整整一代青年人的精神指南。青年列寧對這本書愛不釋手,讚不絕口。他的哥哥,無政府主義者亞歷山大·烏裡揚諾夫,把這本書稱為「革命者的聖經」。托洛斯基後來寫道:「我們曾欣喜若狂地閱讀《怎麼辦?》,試圖處處效仿拉赫美托夫。」
《怎麼辦?》中塑造了兩類俄國「新人」。普通的俄國新人追求自由、尊嚴、愛情、和利他等高貴特質。而拉赫美托夫(Rakhmetov)是《怎麼辦? 》中塑造的「一個特殊的人」。他準備著喚起人民,獻身革命。他到人民中去,幹過樵夫、石匠、纖夫。他捨棄個人的幸福,包括戀愛、婚姻和家庭。他刻意過著苦行僧的生活,以磨練自己的意志。拉赫美托夫不是作者憑空想像的,在歐洲文學中就出現過這樣的革命者形象,其中《牛虻》中的主人翁就是中國五六十年代青年人所熟悉的例子。拉赫美托夫很快就成為俄國十九世紀中期革命的圖騰,正如一百年後拉美的切·格瓦拉。
車爾尼雪夫斯基被判十四年(後改為七年)苦役,終身流放西伯利亞。他直到1899年6月才獲准返回家鄉,同年10月病逝。
九
一個獄中囚犯所寫的《怎麼辦?》居然能夠公開發表,這在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是斷然不可能出現的事。亞歷山大二世時緊時鬆,進進退退的政策實在是很愚蠢的施政方針。他自己打開了思想的藩籬,引進了清新的空氣。然後又試著重新堵上門窗。結果更猛烈的風從狹縫湧入,變成氣旋激蕩澎湃。當局試圖查禁《怎麼辦?》時,只能造成《怎麼辦?》及其革命思想在俄國更迅速地傳開。這時候俄國的激進青年不僅接受了革命思想,也相信革命很快就會在俄國發生。只要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最好的導火線,他們認為莫過於刺殺沙皇。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俄國的許多青年革命者一直堅持這個信念。
有個叫做伊舒廷(N.A.Ishutin)的高中肄業青年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大學做旁聽生。伊舒廷飽讀禁書,野心勃勃,想當青年革命領袖。他住在一個貧窮學生集中的破公寓大樓裡。他把這些學生組織起來,謊稱這個組織是「歐洲革命委員會」的下屬組織。其中核心成員又組成一個叫做「地獄」的秘密團體。他為「地獄」確定的目標是暗殺沙皇,以喚醒俄國革命。這個秘密團夥為如何實現其目標而爭論不休。伊舒廷的表哥卡拉科佐夫(Dmitri Karakozov),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決心單獨行動。他隻身前往聖彼得堡。
1866年4月4日,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由他的外甥和外甥女陪同,到夏日公園散步。如果天氣好,沙皇幾乎天天都到這裡散步。老百姓常在公園門前看到沙皇。下午三點,沙皇從公園出來。就在亞歷山大二世一隻腳剛踏上馬車車廂踏板時,人群中的卡拉科佐夫舉槍便射。子彈打偏了。因為慌張,卡拉科佐夫打了就跑。他被外圍警戒的警察和衛兵追上,打翻在地,綁起來。
整個國家都被這一槍震驚了。當天晚上,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組織了盛大的燭光聚會,為沙皇祈禱和祝福。然而,這一聲槍響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社會底層公然向舊制度挑戰,把槍口對準了神聖不可侵犯的沙皇!
亞歷山大二世決定採取嚴厲措施鎮壓犯上作亂者。他重新啟用鎮壓波蘭人民起義的「屠夫」穆拉耶夫為新的調查委員會頭目。這事件引發了上層的政治地震。頑固派像是在墳墓中復活了一樣,走上鎮壓一切改良派和激進派的崗位。彼得·沙瓦洛夫伯爵被任命為第三部的頭目。沙瓦洛夫變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席大臣,左右部長會議八年,除了軍隊之外,所有改革都停止了。
俄國社會走上了尖銳的對立。亞歷山大二世為歷史留下了深刻的教訓:他沒有意識到,開始一場改革是危險的,一旦開始改革後,終止改革更加危險!因為改革導致從社會結構到社會意識的變化,回不到過去的穩定狀了。在列車啟動和運行後,突然地煞車轉向很容易造成顛覆。這樣的歷史教訓比比皆是。
亞歷山大二世個人被不斷暗殺的厄運也開始了。第二次刺殺沙皇的事件發生在巴黎。不過這一次,也僅僅是這一次,與俄國激進派沒有關係。
亞歷山大二世訪問法國是為了遏制德國咄咄逼人的擴張。 1862年,普魯士首相俾斯麥(Bismarck)在議會發表著名的“鐵血演說”,積極推行他的擴軍政策。俾斯麥為了實現大一統德國的目標,先後發動了與丹麥和奧地利的戰爭並獲勝。接下來,他把矛頭指向法國。一旦法國戰敗,一個強大的德國勢必出現在俄國邊境。亞歷山大二世坐不住了,他受邀到法國同拿破崙三世會談,以此表明支持法國的立場。在同拿破崙三世一起觀看軍事演習回程的路上,一個20歲的波蘭移民在人群中舉槍向亞歷山大二世射擊。兩顆子彈都沒擊中。馬車夫揚鞭驅馬,馬車狂奔,脫離危險。刺客是仇恨沙俄的波蘭民族主義者。法國報紙同情刺客,法院也沒有判刺客死刑。這兩槍改變了亞歷山大二世支持法國的態度:英法克里米亞戰爭的舊恨未消,我為什麼要幫法國? 1870年9月色丹會戰,俄國坐視法軍大敗。拿破崙三世投降。克里米亞戰後俄國所簽的「巴黎和約」自動失效。德國接著慫恿俄國強勢逼迫英國放棄黑海的出海口。國際格局的大變,有時完全由於一個偶發事件。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