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17號)
上世紀的七十年代,作為知青,我在建德大洲公社金村過年。
每年年前,公社黨委會要召集知青開會,一再強調,移風易俗,在農村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不過,大家只是聽聽,該做什麼做什麼,早早回家者不在少數。領導也只是上級文件照本宣讀,並不較真。只有到了一九七二年,動了真格,尼克森要來杭州,上級下文,層層傳達,級級落實,知青必須在農村過年,不能回城,頂風對抗者,拿書記烏紗帽是問!
由此,我在農村過了一個春節,雖是物質貧乏年代,但比城裡過年快活多了!
圖一 作者在金村
「肚子刮得很!」
其實,書記也不必大動干戈。過年最難忘之事,莫過於殺年豬。
社員平時二、三個月也難聞一點肉腥,想吃肉憋得慌,到了年底,家養的過年豬開宰了,不是拿去賣,而是留著自家吃,殺豬佬(屠夫)忙得不可交開。
天寒地凍,豬宰了,大塊肉、整隻腿,醃在缸裡。
建德人受蘭溪影響,鹹肉醃到開春,拿出來曬,然後吊在爐台屋簷下煙燻,製成道地的火腿。其餘的肉,尤其是豬下水、豬脖圈,拿出來吃。
想想,平時連買鹽的錢都沒有,雞蛋換鹽,辣椒乾取代鹽巴,肚子早「刮」了。
聽說請吃殺豬宴,無不喜形於色。這一下,可要好好吃一頓了,填補往日的飢燥。作為知青,算是開了眼,村民殺豬宴擺在自家堂前,客人多是同宗叔伯、鄰居好友。
知青也是朋友,村民會找上門來請。進入農舍,女人在爐房裡忙上忙下,洗的洗、燒的燒,不時傳出鍋瓣鏟刀之聲,火塘焐著清燉大塊肉,散發出濃濃的肉香,小孩子發出陣陣笑聲。村裡人沒有城裡人那麼多說教,移風易俗、革命化春節,破四舊、立四新什麼的。
那年頭,鄉村比城裡熱鬧,城裡人,尤其是知識分子之間,多不敢交往,再說那點肉票,幾兩肉只夠包包餃子,不過,在鄉下仍保留了昔日的春節氣氛!
年酒
金村地處偏僻,外人進出不多,知之甚少。不說不曉得,社員爽直、嗜酒、粗獷、好客、淳樸,菜餚獨特,飲酒豪放,雖離開金村多年了,記憶猶新。
社員平日省吃儉用,粗茶淡飯。到了歲末,食風就不一般了,好酒好肉,自不待言。若有遠客登臨,必要喝酒,方顯村人豪爽義俠。
家釀的老酒開壇,傾入大碗。無須敬讓,無須客套,無須多言,輪到誰,一飲而盡,順手一推,酒碗給了下一位,接著,二話不說,又是豪飲一盅。
酒到興頭,無分尊長,無分輩份,一醉方休,別無他念。
酒到酣處,猶如軍令如山倒,在座酒客,無一例外。
過年若再遇到婚慶,更是不同尋常。酒席上,無一人可以例外,從主人開始,話不多說,好酒、好肉卻是斷斷不能少的,誰少喝,算不上好漢,談不上義氣,夠不了朋友。
好酒開壇,酒香四溢,不能不給當家人面子,不能讓新郎倌掃興,不能讓賓客看扁了。別的可以從簡,唯獨酒水是不能少喝。遇到急事,眾兄弟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在所不惜,泰山壓頂不彎腰。今天,連幾瓶酒都不肯喝,如何了得?往後人家還會給面子嗎?
因此,別人勸酒的不算,先敬新郎三杯,新郎當即回敬三杯,末了,又敬老泰山三杯;泰山再回敬三杯,一飲而盡,毫不含糊,大丈夫氣慨,表現得淋漓盡致。
大塊肉,無論如何是要吃的,否則,就不夠意思了,如何能顯出山人的豪爽本色?
豬肉,切成碗口大小,燉得爛熟,配上白酒,一氣痛飲三盅;大塊肉擺在面前,三下五除二,霎間,酒杯朝天,海碗見底,面不改色,心不跳,誇下海口,說道:「今日失敬,失敬!去年殺年豬,兄弟痛飲,幾瓶酒下去,不見醉。是兄弟的,今天再飲,不贏不下陣! 」
同行一位知青,幾碗灌下去,經不起折騰,爛醉在地,不省人事。
旁人見了,說:「這位小兄弟,上不得場面,才幾碗,就丟人現眼,見笑,見笑!」
胖米糖
冬至後,穿村走巷的爆米花師傅特別忙,成了最受孩子歡迎的人。只要爆米花師傅進了村,總有成群的小孩跟在後面,圍著爆米師傅轉,拖著父母的手,嚷著要吃爆米花、爆玉米花。
米花師傅一直忙到年三十才能鳴金收兵。
在村裡, 空氣中總是飄浮著爆米花的香味,彷彿在說: 過年啦!
胖米糖是社員過年的必備食品,接近年關,幾乎家家戶戶都要著做胖米糖。
濃濃的節味,跟著冒了出來,伴著胖米糖的那股香味,成了社員們一年中最滿足、最開心的日子。大致上來說,胖米糖分為米花糖和凍米糖二種,除胖米花外,還配有花生米、青豆、白糖、芝麻、桔片、蕃薯飴糖等。加了花生的叫做花生米花糖,加了青豆,叫青豆米花糖;加了芝麻的又叫芝麻米花糖,不一而論。當然,有沒有別的輔料,都統稱胖米糖。
社員製作胖米糖時,我做過幫手,看在眼裡。工具不多, 操作不複雜,只需一口大鍋,一塊大麵板,一把磨得亮閃閃的菜刀,再加上幾塊定型木條就行了。製作凍米糖時,手工較煩,村民先將糯米蒸熟,再放在露天曬,需天寒地凍的日子在屋外「凍」上一個晚上。
將冷凍好的糯米放進大鍋翻炒,使之膨化,一邊炒,一邊加入飴糖、白糖、花生米等配料,再撒上芝麻、紅柚絲、糖桂花等點綴。
最後,由老師傅切成一片一片,放進甕內,以保持乾燥。
食時,只要用手瓣開就好。
新媳婦做胖米糖經驗不多,生怕弄糊了,還要請村裡年長者指點,關鍵在於將飴糖倒入鍋時,需有分寸, 拿捏得當,火候適中,還要加入少量水, 慢燒才行。
同時,用鏟子不停地攪動,以避免糖黏鍋。待鍋中的糖漿不冒泡,顏色變紅,就可以倒入胖米、花生等,接著,徐徐攪拌。關鍵點是,不可用旺火,否則就有可能做糊了。
此時,糖仍燙手,動作要利索;如果手腳慢了,待漿糖冷卻發硬,就不好定型了,最好採用番薯糖飴,還要有分寸。當年胖米糖是社員春節必備的零食, 也是訪親探友的送禮佳品。
圖二 第二排左四為作者
一板豆腐
最讓人難忘的事還不是殺豬宴上的吃肉、飲酒、胖米糖,而是做的一板豆腐。
村子小,一家挨著一戶,誰家過年吃什麼,誰家在外工作的兒郎匯來多少錢,誰家有多少「閑」錢,村舍鄰居,叔伯嬸嫂,嘴上不說,心中有數。
過年連板豆腐都不做,這家人夠嗆了!
無論多少緊湊,一板豆腐是少不了的。為了撐門面,打腫臉充胖子也要做,否則,張揚出去,當家人臉面上不好看。平常炒菜,缺油少鹽,在自留地裡種點油菜,收穫了,挑著菜籽到油坊「兌」菜油,也就是拿菜籽給油工坊付些加工費,換幾桶菜油回家。
這點菜油成為男女老少全年的食油,炒菜用油很省。
到了過年,灶頭上用菜油並不吝嗇,有了油,就可「發」豆腐。
平常葷腥不多,買塊豆腐,弄點鹹菜煮了,一家人吃,哪能過癮?
過年就不同了,自家做一大板豆腐。一家人怎麼能在幾天內吃完一板豆腐?儘管天寒地凍,食物放得長些,還是不能在幾天裡吃完。
大夥要做油豆腐,俗稱「發豆腐」,也就是用油把豆腐炸黃了,放著年後慢慢吃。油豆腐不易壞。何況,年夜飯桌面有不可缺少的一大碗油豆腐燒肉。吃了「發」過的豆腐與大塊肉,不僅過癮,且預示著,這個日子才會「發」起來!
社員平常吃的蔬菜多是自留地裡種的,或者,醃瓶菜、蘿蔔乾之類,用油不多,誰家的年豬長得肥、出膘多,誰家的媳婦就越體面——有得吃,連豬都養得壯。
小孩會想,過年多好!有胖米糖,有肉,還有新衣裳,天天過年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