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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奶奶過牆垣

assorted color striped illustration

Photo by Dom J on Pexels.com

(小說)作者:汪文勤

地處城鄉結合處中間有一大片尷尬的空地,小村子棋子一樣散落著,閒置著,侷促著,不知下一步該往那裡去。眼望著城市的高樓好像列隊的巨人,正悄無聲息地一步步逼近過來。這麼細小散淡的村子,好像一串老灰,隨時會被風吞了去。又像一盤年代不明的石磨,棄在荒野,如同傳說中的不祥之物。

伍奶奶就住在荒村的小屋裡,一個人。伍奶奶真叫老啊,老到不知道自己的歲數有多大,滿嘴找不到一顆牙,食物在嘴裡全靠牙床研磨,磨碎了咕咚一聲咽下去。沒有牙的伍奶奶喜歡笑,嘴張得老大,好像一個嬰孩。

田野調查的人傷感得不行,為行將消失的鄉野直播哭泣;更有不三不四的覬覦者來散佈一些謠言,算出了天價的拆遷款,為了未來城市高層住宅的一個陽臺孫老漢撐著不嚥氣,死不成啊,死了就啥也沒了。二麻子和媳婦離離合合好幾輪了,為了概念裡的兩套小二居活活耽擱了多生一個娃的大業。

伍奶奶對這一切毫無覺察。

多年以前,伍奶奶的耳朵就聽不見了。

「伍奶奶您吃的是什麼粥啊?」

「伍奶奶最近收著信了沒有哇?」

「伍奶奶給咱唱上兩嗓子吧!」

對於這些日常問題,伍奶奶有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的終極答案:

「感謝主!讚美主!」

之後就像嬰孩一樣笑著。

伍奶奶聽不見了,日子久了,鮮少有人找她去說話了。

沒有人找伍奶奶說話並不代表伍奶奶就閉口不言了,伍奶奶的小屋裡總是傳出各種聲音,聊天聲,酬酢聲,暄荒聲,吟誦聲,當然,歌聲,歌聲更是少不了的。一早一晚,伍奶奶的歌響起來,尤其是黃昏時分,好像晚禱的鐘聲。

孫老漢聽見伍奶奶的歌聲莫名其妙就哭開了,問他哭啥?說哭自己。二麻子的媳婦月經不正常,總說自己懷孕了,摀著扁平的肚子走過伍奶奶的門口。只有用哲學給人治病的最後一任鄉村醫生說:「伍奶奶是怕自己聾了之後再變成啞巴才自說自話,自吟自唱的。生命在於運動嗎。」

伍奶奶其實是聽得見的,只不過她聽見的和其他人聽見的不一樣,也可以說,大家不在一個次元,頻率不一樣吧。

冬天,任性的北方,好像一個專制的暴君,想下雪就下雪,想下多久就下多久,氣溫驟降的事也是常常發生的,從零上到零下一瞬間,不需要鋪陳和過度。

這個禮拜天的前夜,伍奶奶長時間在氣息裡向神呼求,一生之久,伍奶奶就渴望是在聖殿裡行走的那個了不起的女人——亞拿,是那個女人的名字。在神的漫長故事裡,關於亞拿只有一個不足百字的簡歷,一閃即逝,鮮少有人會去注意她,伍奶奶卻看見聽見了,並伸手抓到了她。

伍奶奶覺得自己正在殿裡行走,細麻的袍子在赤露的腳踝間帶起風來,人像是要飛起來。馨香撲面,隨之而來的就是雲朵一樣霧嵐一樣瀰漫開來的歌吟聲,伍奶奶看見,神奇的雪花突然在半空綻放,天地倏忽被點亮,不是太陽,沒有月亮,比太陽和月亮更見明亮的光照耀下來,伍奶奶看見每一粒雪花的形狀,它們自由飛舞的樣子。伍奶奶好像看見穿細麻袍子的亞拿像雪花一樣翩翩飛臨。耳聾多年的伍奶奶聽見了雪落下的聲音,細碎的近似耳語的聲音讓伍奶奶的耳朵發熱起來。

伍奶奶用兩手搓著耳廓,低聲回應:

主啊!使女在此,敬祈吩咐。

伍奶奶坐在小窗前,看窗外的奇景。雪花晶瑩,鋪天蓋地紛紛落下來,像有數不清的透明小翅膀,在目光所及之處自由翻飛,又像是滿盈的碎鑽裂天降下,每一朵,每一粒,每一片都用幼細的聲線發出頌讚的聲音,伍奶奶聽見了天庭深處的歌聲,伍奶奶的耳根火熱,繼而周身都有熱流湧動。

遠處的城市陷入沈睡,伍奶奶所在的小村落在漫長的黑夜裡忍受著夢魘的蹂躪,孫老漢在鼾聲中發洩著不滿和憤懣,二麻子夫婦在迫切感到需要一個孩子把他們懵昧和愚魯的衣缽傳承下去時,再一次復婚,在復婚的當夜卻忽覺力不從心,對他們而言,這夜的天上降下的不是雪,更不是他們聞所未聞的嗎那,是難明究理的絕望。無論人的光景怎樣,夜這樣黑,天地如此寒涼,有一方避風處蜷縮,終究是不會被怪罪的。誰叫他們有眼不能看見,有耳不能聽見。

伍奶奶眼看著自己的窗玻璃上結出冰畫來,光透進來,真正一座水晶宮殿,美輪美奐。屋外無以計數的雪的吟誦匯聚起來,形成浩浩蕩蕩的巨大音流,席捲大地,伍奶奶是一個音符,瞬間就被音流裹挾進去,又像光一樣射向遠方。

伍奶奶跪在地上,垂下頭顱,雙手抱在胸前,喃喃祈禱,一切自然天成,沒有儀式,沒有故意,如果是生命狀態的呈現和展出,觀眾只有伍奶奶呼求的那個名字,主啊,主啊,主是唯一的觀眾。

伍奶奶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鋪天蓋地的吟誦和歌聲止息了,松針上掛滿晶瑩閃亮的冰淩,沈甸甸的雪花堆積枝頭,哪怕是細小如絲的風輕輕掠過,雪團們都禁不住撲簌簌落下,好像感恩的淚水。

不管是城裡的人還是伍奶奶村莊的人對天地間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對伍奶奶看見和聽見的一切渾然不覺。照常駡駡咧咧地掃雪,油條豆漿,茍茍營營,繼續螻蟻生涯。

氣象臺說,這是百年不遇的雪災,牧民們凍死的羊隻統計數字已經公佈出來了,政府警告人們儘量不要出門。

伍奶奶腳上套著一雙氈靴,那是早年轉場的牧羊人送給她的,這時的伍奶奶穿著所有能上身的保暖的衣服,整個人圓滾滾的,氈靴好像戰靴,人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威武。伍奶奶推開被雪擁堵的家門,坦克一樣駛出家門。

曠野深處,有一個被拆到一半就停下來的村子,是人們通常說的那種爛尾工程。神奇的是,村莊已經無人居住,只有一間小小的教堂還開著門。每個主日來這裏講道的只有一位年輕的牧師,前任牧師是他的父親,去年回了天家。

說起來,伍奶奶是唯一一個堅持每週都來聽道的信徒。

伍奶奶是一隻沒有被凍死的羊。

碩大的曠野之間,只有一個圓點在蠕動,伍奶奶走在去教堂的路上。

一道一人多高的斷牆橫亙在伍奶奶面前,大雪給牆垣鋪上了厚厚的被子,平常肉眼可見的可供伍奶奶穿越的豁口被大雪完全抹平。

主啊!主啊!求禰為我開路哇!

伍奶奶撲倒在雪地裡大聲呼求!

牆頭的積雪撲簌簌嘩啦啦掉落下來,緊接著,轟的一響,土牆應聲坍塌。

平展展的,伍奶奶眼前來了一條路。

作者簡介:汪文勤,曾任職期刊編輯,電視台編導。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汪文勤詩選》、《詩在》;長篇小說《冰酒窩》;長篇報告文學《耳蝸》;中短篇小說集《心動過緩》;散文集《捕風的日子》;曾榮獲冰心文學獎等獎項。參與拍攝製作影視劇和舞台劇多部,其中音樂劇《時光當舖》和《遺留者》均獲國際獎。現居溫哥華從事專業創作。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44號)【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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