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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莎士比亞:德維爾評傳(三)

photography of waterfalls between tre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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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雜文】第 122 號) 傅正明

輕信約克之後,在與妻子分居的五年期間,德維爾愛上伊麗莎白的貼身宮女安妮·瓦蘇(Anne Vavasour),她於 1581 年 3 月在宮中生下一個私生子。事發之後,女王對此緋聞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將母子押送到倫敦塔。間諜大師華興漢立即封鎖英格蘭出海的港口,防範德維爾脫逃。德維爾沒有逃亡,旋即同樣身陷囹圄。先後獲釋後,一對情侶不得不勞燕分飛。

   落人圈套悔恨不已的德維爾,有意重新回到妻子身邊,他的岳父伯格利上書伊麗莎白女王陳情求饒。德維爾於 1581 年 6 月獲釋,但仍然被軟禁了一個月,兩年內不能出入宮廷。

   1582 年,德維爾與他的妻子安妮言歸於好。可是,瓦瓦爾有個叔叔名叫科威特(Knyvet),是樞密院院士,他憤而拔劍挑戰德維爾。這不僅僅出於個人怨憤,而且緣於德維爾在樞密院不討好,是政壇兩股勢力較量角逐的一個信號。德維爾的政敵想借此機會將他置於一蹶不振的絕地。在決鬥中,兩敗俱傷,德維爾腿部重創,導致此後終生跛足。

   德維爾的宿敵很快就給他起了「殘疾人」(Deformed)這個綽號,此詞兼有變形或畸形等意義,取自莎劇《維洛那二紳士》中移情別戀的喜劇人物普洛丟斯(Proteus),典出奧維德《變形記》中能夠隨心所欲變來變去的海神。在牛津派看來,劇中的這個人物在情場見異思遷,有作者德維爾自身的影子,帶有自嘲意味。

      與政治糾纏不清家族風波一時難以止息,1582 年 6 月,德維爾和科威特兩家的僕役在泰晤士河岸黑僧劇院(Blackfriars Theatre)附近上演了一幕真實的街頭鬥毆,導致兩名僕人死亡。官方紀錄案卷後來成為莎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中描寫蒙太古和凱普萊特兩個家族的僕人街頭決鬥的素材,只是場景搬到義大利維洛那街頭。

   在德維爾與科威特的衝突中,伊麗莎白女王明顯袒護科威特。在德維爾禁足宮廷期間,他多次求見女王,均被拒之門外。英國歷史學家指出,女王自以為自己乃宮中最可愛的女性,一旦發現她的寵臣情人移情別戀美麗的宮女,甚至只是調情挑逗,就會嚴懲不貸。因此,德維爾的越軌難以得到寬恕。但是,《英格蘭之星》(This Star of England)的兩位作者指出,德維爾曾經冒著生命危險和失去內心平靜的危險來揭露近來針對國家和針對女王個人的陰謀;伊麗莎白卻如此待他,未免太刻薄了。她施加的懲罰,不僅讓他感到震驚,而且覺得頭上陰霾密布,人生幻滅。作者寫道:「他真的很愛女王,這種愛,首先是一個封建騎士對神授受膏的君主的敬愛,然後是他對女王視其為門徒和寵臣的回饋之愛,後來是他對女王的情人之愛,最後,由於年齡不饒人,隨著她鮮活外貌的變化和自然留下的不可磨滅的衰老烙印,這種愛有點像兒子對母親的愛。對於一個敏感的男人來說,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為他為一個傲慢且放縱的情婦在親暱又謹慎的服侍中度過了青春歲月,二十年來一直沐浴在她的寵愛的光輝中。」的確,德維爾曾經是「女王寵臣之最」(Superlative in the Princes favour),可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英格蘭之星》的作者認為:德維爾不再是伊麗莎白的寵兒了,他「發現她不僅想羞辱他,而且對那些誹謗他、利用他、摧殘他的人報以微笑。必須記得所有這些變故,才能理解他此後的寫作,大約就在此時,他很可能正在致力於研究維納斯和阿都尼的故事,並且開始構思《哈姆雷特》了。

    德維爾很快在艱難中重新崛起。他經營兩家劇團,牛津伶人劇團(Oxford’s Men)和牛津童伶劇團(Oxford’s Boys)均引人注目。他的秘書約翰·黎里負責經營德維爾承租的黑僧劇院,管理新成立的女王伶人劇團(The Queen’s Men)。

    從 1580 年代開始,伴隨德維爾政治上的失意的,還有經濟衰落。由於他的詩人氣質,不善經營,不斷變賣祖傳的地產。他像《雅典的泰門》的主人公一樣充當文化藝術的贊助人,厚薪雇用過黎里、蒙迪和丘奇亞德(Thomas Churchyard)、納什和格林等人,他們均在他的栽培下成為詩人和作家。德維爾還先後資助過文學、宗教、哲學、醫學、音樂和翻譯等各類出版物的刊行。因此,終其一生,題獻給他的作品多達三十多部,包括大詩人斯賓塞,大翻譯家戈爾丁、大作曲家伯德(William Byrd)和法默(John Farmer)的作品。在莎劇《終成眷屬》第 3 幕第 2 場,一個小丑在談到主人公勃特拉姆伯爵時說:「他認識的一個人為了買一首歌賣掉了一個好莊園。」這句話很可能指德維爾簽字把一個祖傳的莊園轉讓給他所欽佩的伯德。

   捉襟見肘之時,德維爾遇到了一位貴人──同樣因為喪父而由王室委託給伯格利監護的少年,即後來的安南普頓伯爵。在德維爾一生中,關係最密切的人物無疑是安南普頓,因為他被普遍視為莎士比亞的贊助人,十四行詩集中的「美男子」的原型。安南普頓生於 1573 年,父親二世安南普頓伯爵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在他六歲那年,父母就分手了,因為他的父親懷疑妻子失貞,將她趕出家門。孩子從此不再親近母親。但是,安南普頓的身世仍然是難解之謎。莎學家斯特列茲(Paul Streitz)在《牛津:伊麗莎白女王的兒子》一書中認為,安南普頓是伊麗莎白女王和德維爾的私生子,由於亂倫關係,德維爾與自己的私生子同時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牛津派學者艾倫(Percy Allen)在《愛德華.德維爾傳》的附錄中也提到,德維爾與女王有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是誰無法認證。

   根據傳記資料,安南普頓 12 歲那年就讀劍橋聖約翰學院,父親去世後繼承了伯爵頭銜。在上大學之前,安南普頓師從德維爾和瓊生的朋友──英國語言學家、詩人和翻譯家弗洛里奧(John Florio,1554?-1625)。此人對安南普頓和德維爾的影響均不可忽略,因為他是法國作家蒙田《散文集》的英譯者、義大利作家薄伽丘《十日談》的英譯者,後來成為威廉·赫伯特的朋友和門生。

   安南普頓的天賦靈秀之氣,給人文弱之感,實際上文武雙全,既名列宮廷詩人之列,又曾多次參加馬上長矛比武。1589 年,他從劍橋大學畢業,準備投入律師行業。監護安南普頓的伯格利看到這樣一個英俊青年,想到自己的外孫女,即德維爾和安妮的女兒伊麗莎白已經出落成大姑娘,很想把安南普頓招為外孫女婿。德維爾當然也有此望。託人提親之後,安南普頓覺得自己太年輕,婉言謝絕。因此,伯格利的秘書、詩人和後來的歷史學家克拉菲(John Clapham),1590 年以拉丁文寫了首詩,題為〈自戀〉(Narcissus),「致最為著名和高貴的安南普頓伯爵,約翰·克拉菲祝願您美德和榮譽與日俱增,吉祥歲月延年益壽」。克拉菲借奧維德《變形記》中的故事,委婉地批評安南普頓出於自戀拒絕與德維爾的女兒結婚。1593 年,第一次署名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長詩《維納斯和阿都尼》面世,題獻給安南普頓伯爵,與克拉菲的詩歌有頗多平行類似之處。

   1583 年是德維爾傷心悲催的一年,因為安妮生下的男兒幾個小時後就不幸夭折。德維爾承租了黑僧劇院,贊助以該劇院為中心的牛津童伶劇團和牛津伶人劇團。兩家劇團除了在倫敦演出以外,還經常到英格蘭各省巡回演出。同年 6 月 10日,萊斯特伯爵率領朝臣和詩人作家參訪牛津大學,陪同的貴賓有正在訪問英國的義大利科學家布魯諾。在四天的狂歡活動中,他們觀看新編戲劇《狄多》(Dido),該劇後來再也沒有上演,劇本失傳,後世只知道該劇取材於維吉爾的史詩《伊尼德》(The Aeneid)。劇中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從毀於一旦的特洛伊逃到迦太基,與女王狄多相戀,然後離開女王到羅馬重新建國,導致失戀的女王悲憤自殺。根據安德森的德維爾傳記之推測,當時的德維爾驚異地發現了《狄多》與他正在構思《哈姆雷特》的戲劇情節的平行──埃涅阿斯不斷被他父王的亡靈催促,因此最後決定不愛美人愛江山,從事建國復興的大業。當然,更可能的是,《哈姆雷特》的類似情節是在《狄多》的影響下構思的。

   從牛津大學歸來後的 1584 年,在朝廷重臣和作家福爾克·格列維勒(Sir Fulke Greville)宴請布魯諾的筵席上,德維爾和錫德尼等宮廷詩人作家再次歡聚一堂,聆聽布魯諾介紹哥白尼的革命思想和科學發現。格列維爾以《菲里普·錫德尼傳》著稱,根據該書的說法,在此之前的1579 年,錫德尼在網球場與德維爾發生一場爭執,德維爾當著幾個法國婚姻特派員的面謾駡錫德尼,兩人因此相約次日決鬥。伊麗莎白女王獲悉後,翌日臨場告誡錫德尼說:「紳士蔑視貴族,可以教會村夫怎樣把紳士和貴族雙方都痛快地侮辱一番。」經女王調解而了結。

   1584 年 4 月,德維爾的妻子安妮生下次女布麗姬特(Bridget)。1585 年 10 月,荷蘭獨立戰爭爆發後,伊麗莎白派遣德維爾出征,參加反抗西班牙統治的低地行省戰役(the lowlands campaign),不久女王召回了他。攜帶任命書的德維爾從法蘭德斯(Flanders)的北海岸邊返回家園時,他乘坐的滿載鹿肉和葡萄酒的航船被西班牙人俘獲。與此平行的是,在《哈姆雷特》中,王子揚帆英格蘭時,航船被海盜偷襲,王子赤身裸體躺在海灘上,淪為階下囚的王子好不容易才返回丹麥。

   1586 年,時年 38 歲的德維爾回英國,時來運轉春風得意。這年 6 月,伊麗莎白女王簽署了一份樞密玉璽詔令(Privy Seal Warrant),授予牛津伯爵一千英鎊的皇冠年金,據說相當於一般朝臣一年皇糧的四倍。女王的動機,歷史學家眾說紛紜,或說為了表彰他的文學成就,鼓勵他以戲劇弘揚英國民族主義精神。從此,德維爾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到戲劇創作中。或說,就在這一年,女王和德維爾發現了兩人之間的母子關係。德維爾可能結識了當時剛到倫敦的演員莎士比亞。根據奧格本(Charlton Ogburn)在《莎士比亞之謎》一書中的說法:要保護戲劇家的筆名背後的人,就必須有個替身,一個可以被稱為「莎士比亞」的真實人物。斯特拉福德的 Shaksper 似乎是因為名字相似而被選中,而且作為一個在劇場附會風雅的人,他顯然容易讓輕信者相信他是偉大而神秘的劇作家。瓊生也表明了這一點。安南普頓伯爵以一千英鎊賄賂不名一文的 Shaksper 攜手合作。

   1587 年,德維爾妻子又生下小女蘇撒(Susan)。1588 年 4 月,伊麗莎白女王委任德雷克(Francis Drake)率軍抵抗西班牙無敵艦隊,德維爾領兵出征。他手下一支艦隊從普利茅斯(Plymouth)起航,遇到暴風雨襲擊,返回原地等風暴平息後再度出發,突襲西班牙的加的斯港,凱旋而歸。牛津派認為,這次經歷可能為莎劇《暴風雨》開場的描寫提供了直接體驗。另一場內心的風雨,是這一年 6 月,德維爾獲悉妻子安妮不幸逝世。德維爾回到英格蘭後,在西敏寺安妮墳前,一度悲痛欲絕。安妮生前,已經成為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小有名氣的女作家和詩人。無論是莎氏著作權的正統派還是牛津派,均把安妮視為莎劇《哈姆雷特》中的悲劇人物奧菲利亞的文學原型,了解這一點,就不難理解哈姆雷特在奧菲利亞墓地的悔意和悲痛──因為他一度懷疑了一種不能懷疑的愛!


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三章<牛津伯爵:從邊緣到注目的中心>連載之三,略有刪節,原作注釋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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