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14號） 作者：許之微
四
依照俄國的政治制度，皇儲（太子）是國務會議和部長委員會的當然成員。在尼古拉一世鐵腕統治的漫長歲月裡，這兩個重要政府機構都是擺設。亞歷山大出席會議，但從來沒有發表意見，發揮作用的機會。尼古拉一世不需要討論辯論，他只要臣下的服從。在各級政府機構中，他都採取軍隊式的，下級對上級的絕對服從原則。長此以往，官員們的主動性和責任感完全喪失。一切日常事務都是做給沙皇看，博得沙皇歡心的作秀。以至於最後所有官員都穿上軍隊的制服。
尼古拉一世認為軍隊和軍事訓練是訓練俄國人民忠誠和服從的最佳手段。不僅如此，這種訓練要從少年兒童抓起。他在全國各地辦了許多預備軍官學校。
皇儲亞歷山大經歷父皇逆歷史潮流的絕對專制，也親眼目睹了歐洲驚天動地的革命浪潮。 1848年是歐洲各國爭取自由、民族自決、憲政，甚至共和製度的「革命之年」。義大利、法國、德國、丹麥、奧地利、瑞士、波希米亞、匈牙利…… 人民的武裝起義風起雲湧。尼古拉一世仇視革命，他以「歐洲憲兵」的面目，號召歐洲各國再次組成「神聖同盟」。俄國元帥帕斯科維奇（Paskevich）領兵進入奧匈帝國，血腥鎮壓了匈牙利人民反抗奧地利專制君主的民族主義革命。為此，尼古拉一世被歐洲媒體稱為暴君和食人魔。
1850年，尼古拉一世把亞歷山大送到高加索戰場，為的是讓太子得到鍛煉，同時建立資歷和威望。
一百九十年前發生在高加索的戰爭，同十來年前在中東，西方和伊斯蘭國（ISIS）的戰爭異曲同工。 1828年，為了穩定俄國在喬治亞、亞美利亞、阿塞拜疆的統治，尼古拉一世發動了高加索戰爭。高加索地區有幾十個少數民族的穆斯林部落，一直與俄國的宿敵土耳其和伊朗結盟，對抗俄國。他們在原教旨主義的旗幟下，對染指高加索的東正教俄國發動了「聖戰」。在車臣部落中，出了一個天才的軍事領袖沙米爾（Shamil），他把說不同語言的山地部落團結在一起，並且武裝了所有十五歲到五十歲的男子。這些穆斯林武士堅信為阿拉戰死是最大的榮光，個個無所畏懼。
亞歷山大到達前線不久，他所在的要塞便遭到車臣遊擊隊的攻擊。戰鬥相當激烈。亞歷山大第一次聽到子彈擦耳而過的呼嘯聲，看到身邊年輕的士兵倒在血泊中。尼古拉一世接到戰報，立即召回太子，並授予他聖喬治十字勳章。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也在這個時段，以候補軍官的身份參與了車臣的戰鬥。他後來在小說中描述了哀鴻遍野的車臣。結束戰爭的苦難成為亞歷山大繼位後的重要工作。
尼古拉一世窮兵黷武，且高舉「護教」的旗幟。在對土耳其發出停止入侵巴爾幹基督教地區的最後通牒後，俄國艦隊在黑海攻擊土耳其，並取得初步勝利。由於擔心俄國勢力進入黑海，英法等國聯合起來，發動了打擊俄國的克里米亞戰爭。俄國戰敗。
這次失敗是尼古拉一世所不能承受的。尼可拉一世病了。他拒絕吃藥。更有傳聞說，他命令禦醫開給他毒藥，以便盡快結束生命。尼古拉一世在俄國三十年倒行逆施的絕對專制統治，以不光彩的結局宣告結束。留給繼位者亞歷山大二世的是空虛的國庫，羸弱的軍隊，腐敗的政權，還有唯唯諾諾，不作為的龐大的官僚隊伍。
如果找尋俄國在這段歷史時期還值得稱讚的事情，就不能不提到伊莉娜·帕芙諾夫娜女公爵。
尼可拉一世兄弟四人。大哥亞歷山大一世遁世。二哥康斯坦丁大公爵不要江山要美人，留在波蘭當總督。他兩個是奶奶葉卡捷琳娜二世帶大的。尼古拉一世從小和弟弟米哈伊爾大公爵一起長大，兄弟倆感情非常好。米哈伊爾也娶了一位德國郡主。這個女人極度聰明，學識淵博。她在被相親選中到嫁到俄國來之間短短的時間裡學會了俄文，剛到俄國就能講俄語，讀大部頭的俄文書。尼可拉一世不服別人，卻對自己的弟媳伊莉娜·帕芙諾夫娜（Elena Pavlovna）佩服得五體投地。俄國人民應該感謝這位女公爵。米哈伊爾死得早，帕芙諾夫娜把自己的精力放到建立醫院，成立紅十字會等公益事業上。她利用自己特殊的地位，支持和贊助俄國猶太後裔魯賓斯坦建立了俄國第一所音樂學院。柴可夫斯基（Peter Ilyich Tchaikovsky）在他二十二歲那年來到這所學校學習，日後他成為享譽世界的音樂大師。
五
尼可拉一世的死同俄國被歐洲戰敗並唾棄有直接關係。自伊凡雷帝起，每一任沙皇都致力於將俄國融入歐洲。先皇亞歷山大一世打敗了不可一世的拿破崙，「解放」了歐洲，使得俄國一度成為歐洲的核心力量和領導者。然而，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英法奧等國根本不管俄國「解救土耳其統治下的基督教人民」的呼聲，無情地摧毀了俄國的黑海艦隊和陸地有生力量，把俄國再次擠回到世界的邊緣地帶。
俄國的積弱狀況，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暴露無遺：海軍沒有現代化的蒸汽機動力驅動的艦艇，陸軍使用的步槍遠遠不及其他國家軍隊使用的滑膛槍射程遠。更有甚者，軍隊的腐敗令人髮指，連軍旗都會被偷出去賣錢。這樣的軍隊怎麽能打勝仗？軍隊必須改革，而改革需要和平，需要時間。亞歷山大二世決定結束戰爭。他派出阿列克謝·奧列夫親王率領的代表團，到巴黎與歐洲聯軍簽署了屈辱的《巴黎和約》。根據和約條款，俄國退出黑海，放棄在黑海北岸停泊軍艦和建造軍事要塞的權力。這意味著，俄國對外貿易中五分之四的貨物保護權的喪失，和南方不凍港水道不再由俄國控制。但是亞歷山大二世別無選擇，只能強吞下這個苦果。
俄國在黑海和中東失去了的利益和顏面，亞歷山大二世只能從遠東和中亞找回來。當年中國的康熙大帝曾迫使俄國停止對遠東太平洋岸的擴張。如今，清王朝衰落了。俄國乘中國清政府窮於應付西方列強以及太平天國內亂之際，長驅直入，佔領了無價的黑龍江流域。接著，沙俄重新展開了血腥的高加索戰爭。
在高加索，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穆斯林蘇菲派意識形態慢慢取代了原教旨主義「聖戰」的指導思想。蘇菲派強調淨化個人靈魂，而不是付出血和生命，得以進入死後的天堂。這一意識形態的變化，發生在人們對無止盡的戰爭產生厭倦情緒的背景之下。不僅是下層民眾，沙米爾身邊的頭領們，在短暫的休戰期間嚐到了和平年代享受羔羊美女的甜頭。翻一翻阿拉伯通史，有著鋼鐵般意志和堅定信仰的穆斯林首領被權力、被金錢和美女「腐蝕」，導致政權和軍隊迅速垮掉的例子比比皆是。
當俄軍再起戰端，沙米爾發現手下沒人願意打仗了。車臣被俄軍佔領，塔吉斯坦（Tagestan）一片片根據地淪喪。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俄軍把沙米爾和他僅剩下四百人的親信衛隊包圍在古里伯（Gunib）一座小山崗。俄軍指揮官巴亞廷斯基勸降。他保證沙米爾及其家庭部下的生命安全，甚至答應發放通行證讓他們去麥加朝聖。沙米爾看到手下全部放下了武器，長嘆一聲，向俄軍投降。
沙米爾被押解到聖彼得堡。這一路上，他萬分驚訝與感慨：俄羅斯的土地無邊無涯。原來自己三十年來是在跟這樣一個敵人作戰啊！亞歷山大二世親自接見了這個差點兒要了他命的高加索穆斯林領袖，賞賜了他許多金錢，還將一件熊皮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沙米爾及其家人部下被安置在俄羅斯內地一個小鎮上。沙皇特意給沙米爾送去一位天仙般美麗的猶太女孩。姑娘柔軟起伏的身體，吹彈可破的肌膚，讓沙米爾沉醉其中難以自拔。這位曾經令兩代沙皇頭痛不已的穆斯林武士，如今真正成為沙皇的囚徒。
向遠東的擴張和在高加索的勝利，為亞歷山大二世在國內建立了一些威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