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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説園地】第64號 (霞姑)

symmetrical photography of clouds covered blue sky

Photo by James Wheeler on Pexels.com

作者:江陽生                                  ——文革短篇小説系列之八

曙色滿天,田野間白霧彌漫,遠遠近近喔喔喔的雞啼聲此起彼落,這兒那兒應和著汪汪狗吠,空氣裏忽有忽無農家廚灶燃燒柴草的淡淡煙味,樹竹掩映中一幢幢農舍如大湖中的小島一般浮動。廖家灣新民大隊辦公室的大瓦房,灰暗的土牆上,斗大的白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在晨霧中模模糊糊地忽隱忽現。房後坡上一片濃密的斑竹林旁,水田環繞的泥地上,靜靜地蹲著一幢陳舊的茅屋,房簷低矮茅頂歪斜,似乎隨時都會塌了下去。突然,「啊!——」地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那茅屋裏穿頂而出,驚得房上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轟地一下飛去。

   「霞姑自殺了!」「霞姑自殺了!」「霞姑自殺了!」比公社的有線廣播還快,那慘叫聲背後的消息,不一會就傳遍了整個廖家灣,山鄉裹家前屋後田間地頭,家家戶戶的男男女女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

   「真的嗎?咋去自殺呀,不會吧?」男人們大吃一驚,心裏直叫可惜可惜。

   「死得好!死得活該!」婆娘們幸災樂禍地咒罵,還不忘捎帶著挖苦自家男人,「魂怕是早被勾走了——捨不得吧?」

   「長得俊也是罪,當女人苦呀!」大姑娘小媳婦們心裏同情,但不敢多言。

   「造孽呀!造孽呀! 死了好,死了少遭罪。」老婆婆老爹們都搖著頭歎息。

    大隊的幹部們鬆了一口氣,終於擺脫這禍害了——這女人在廖家灣惹了多少事,給他們添了多少麻煩呀。

    其實,霞姑嫁來廖家灣還不到六個月。新媳婦嫁到這陌生地方被人欺生也就罷了,誰讓她花容月貌一副好模樣呢?自古紅顏多薄命,女人長得美是原罪。長得好也就罷了,誰讓她是地主家的女兒呢?地主家庭卑賤如糞土,是地主子女的原罪。地主女兒竟然又嫁地主兒子,要為地主家庭延續子孫,更是大罪。三罪迭加,她還能有活路嗎!

別看霞姑在廖家灣不受待見,在離此九十多里的娘家石橋鋪那一帶,出嫁前可是當地有名的美女。小時候人們稱她霞妹兒霞妹子,長大後親朋鄰人稱她霞姑,出嫁後又叫霞嫂子,天生麗質人如其名美若朝霞,可惜生錯了時代生錯了家庭。

娘家四口人,父母外還有一個哥哥,爹斷腿殘廢在生產隊副業組當篾匠。出身不好小時候被人罵作「地主狗崽子」,她曾哭泣著去問父親,「爹,為啥咱們家要當地主去剝削別人呀?」爹爹噙著眼淚歎著氣告訴她,「孩子,爹對不住你和你哥,都怪爹瞎了眼沒看清世道。」爺爺家本是佃農,父親年輕時當兵抗日,在長沙會戰中當敢死隊長衝鋒時受傷失去一條腿,退伍回鄉用傷殘輔助金加上長官袍澤捐贈的錢買了幾畝地養家, 不能自耕只好雇人,誰想只當了八年地主,土改後没有了土地,至今却戴了十八年「地主份子」帽子,還因為當過國軍連長被划為「歷史反革命」。

霞妹兒模樣俊俏,從小聰明伶俐人見人愛。小學時,老師們望著她蹦蹦跳跳踢毽子跳繩,聽著她銀鈴般的笑聲,常常搖頭歎息,「唉,這孩子,不該長這麼俊呀!」初中時,老師們望著她亭亭玉立尤如初春時含苞欲放的花朵,憂心忡忡地議論,「唉,這孩子,前頭不知會有多少磨難哩!」因為地主家庭出身,讀完初中後就不准唸高中了,她從此在家務農,下地幹活外還跟著父親學編竹器。

歲月交替,顏色灰暗打著補丁的粗布糙衣,也敵不過造化的力量,霞妹子出落成一位美麗的大姑娘。「四類份子」的賤民家庭出身,也擋不住四鄉小伙子們傾慕的熱情,上門提親的人快踏破門坎。哥哥卻不同,年齡老大了却一直娶不到媳婦——誰家姑娘願意嫁進一個最低賤的地主家庭,去承受日後無窮無盡的社會歧視與人們的任意欺凌呢?

兒子娶媳婦傳宗接代是所有家庭的大事。難獲結婚對象,是農村地主家男兒普遍的難題,同為賤民的地主家庭之間「換親」,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妹子嫁給對方家的兒子,換得兄長娶回丈夫的姐妹。於是,霞姑沒得選擇,為了哥哥,為了娘家,嫁來了遠房親戚也是地主成份的廖家。公爹公婆三年饑荒年間已死,剩下他們年輕夫妻二人守著一幢舊茅屋過日子。雖說丈夫廖文田勤勞節儉性格溫和待她體貼,但霞姑在廖家灣人地生疏,前面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呢?

結婚過門才三天,大隊革委會對「四類份子」訓話,就將霞姑同她丈夫叫了去。春寒料峭,冷風陣陣,大隊辦公室門前光溜溜的水泥曬壩上聚了四十多人,個個滿臉菜色衣衫襤褸神情萎靡,抱著雙肩或兩手攏在袖裏,低眉順眼地立在那兒,神情緊張地一聲不吭。一些無聊的鄉民團團聚在曬壩周圍看熱鬧,望著他們不時七嘴八舌地評頭論腳。

接受訓話的有六個地主份子、兩個富農份子,還有一人當過土匪,一人曾是「一貫道」壇主,其餘全是二三十歲、雙親亡故的地富子女。

有人曾問過大隊支書廖文金,「對四類份子訓話,咋將地富子女也叫了來呀?他們也算地主富農嗎?」

「那當然。」廖文金翻翻白眼,梗著脖子粗聲粗氣地反問,「要不然,地主富農份子死光了,難道就沒了地富剝削階級嗎?」想想也是,上頭中央文件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要是地主富農都沒了那還能有階級鬥爭嗎?所以,不僅地富子女得算地富階級,他們的子女和子女的子女,子子孫孫都得算地富階級,得將地主富農的帽子世世代代地永遠傳承下去。

    「當前——正在開展文化大革命。你們都給我放老實點哈,只准規規矩矩,不准亂說亂動!」廖文金背著雙手板著黝黑的瘦臉,牙縫裏一字一句地蹦出話來,「誰要膽敢破壞搗亂,就對誰實行無産階級專政!今天,我在這裏先打招呼:犯了事——可別怪我不客氣!都聽見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聽見了。」含糊不清的聲音有氣無力,蠕動著的嘴唇回答得七零八落,聽去活似圈裏羊群咩咩咩的叫聲。

「現在,我宣讀公社革委會的幾項規定,你們必須嚴格遵守不得違背:一、不准私下聚集。二、不准相互串聯。三、有事外出必須先請假獲得批准。四……」

   ……

    圍觀的人們,都注意到了霞姑那張年輕美麗的新面孔,不約而同地望著她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地議論。

   「喂,那個年輕女人是哪家的呀?咋從沒見過呢?」

   「廖文田娶的新媳婦,剛過門,來這裏才不幾天。」

   「怎麼?這地主崽兒娶的婆娘——竟長這麼俊!」

   「換親——用他妹子換的。可惜了——鮮花插到牛糞上。」

   「什麼鮮花?也是地主家的崽女,兩口子正好臭到一塊去。」

   「臭什麼臭?人家長這麼俊,你老婆能比嗎?」

因為貧窮娶不上老婆的單身漢們兩眼放光,眼瞧著漂亮女人分外難過,心中嫉妒口裏憤憤不平,「他媽的!地主崽子娶這樣俊的婆娘,憑什麼呀?太不公平了!」人群中一位光頭青年,張著齙牙嘴巴骨碌碌地轉著一對蛤蟆鼓眼,一聲不響地望著霞姑看出了神。此人正是廖支書的光頭浪蕩兒子,人稱「騷鷄公」的廖盛友。

廖光頭依仗著父親是大隊支書兼革委會主任,一向在廖家灣橫行無忌。這傢伙雖然早娶了媳婦却不安份,總喜歡四處拈花惹草。平時在地裏幹活時,他總愛往女人堆裏湊,常常不是冷不丁地擰一位大姑娘屁股,就是往一位小媳婦胸口摸一把,引起人們一片驚叫與怒罵。婦女們難以忍耐,幾位大嫂子曾在地頭合力制住他,脫他褲子用鐮刀嚇唬說要騸了他,也治不了這傢伙的下流德性。

廖家灣地處偏僻交通不便,鄉民們脚跡大多不出方圓幾十里,許多人一生中從未去過縣城,連火車輪船長啥模樣都不知道。他們世世代代在田地裏討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年節時走親戚祭祖先拜菩薩等民俗活動,平素沒有任何別的精神文化生活。為省照明燈油,通常晚間家家戶戶天黑就關門熄燈睡覺,床上夫妻活動是主要娛樂。人們平時在田間地頭勞作、歇息,或閒時鄰里相聚,也是三句話不離男女性事。這樣的窮鄉僻壤,難怪出產廖盛友這種鄉村流氓。

這光頭無賴見到霞姑後,不久就開始對她進行公開的調戲與騷擾。

一天霞姑端著小木盆去堰塘邊洗衣,兩人在大隊辦公室後面的石板小路上對面相逢,廖光頭連忙迎上前去嘻皮笑臉地獻殷勤,「喲,霞嫂子,你長得真俊!廖家灣的女人誰都比不上你。」霞姑漲紅了臉沒作聲,低著頭加快了步子趕緊過去。

又一天,霞姑正在門前坡下的田坎邊彎腰埋頭採折耳根等野菜,打算趕場

天去賣了換一點鹽錢。廖光頭悄悄從後面的田埂賊頭賊腦地摸上去,走到跟前突地彎下身子,「喂,霞嫂子,累不累喲?歇一會嘛,我來幫你採。」嚇了霞姑一大跳,抬頭見是他,連忙站起身抓起提籃就跑。

再一天,霞姑揹著竹背簍,正在竹林裏扒撈地上的竹葉,廖光頭不知從哪

兒突然鑽出來,「唉,霞嫂子,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呀,你幹嗎老躲著我呢?」上前抓住她的背簍就往林子裏拖,嘻皮笑臉地說,「我們耍耍朋友好不好?你别害羞嘛。」她死命掙脫,飛逃回家,氣喘吁吁地半天定不下神來。

    霞姑每次抱怨廖光頭的騷擾,丈夫總是埋著頭,靜靜地聽她說完後楞老半天,才蚊蟲一般呐呐地說,「他老子是大隊支書,咱們惹不起……你儘量躲他遠一點嘛。」接著就低下頭忙他手上的活計,不再吱聲。

    廖光頭一次比一次猖獗,霞姑實在難以忍耐,丈夫膽小怕事,她只好去家對面坡上的鄰居廖三婆家訴說,「三婆,廖盛友不三不四地找我麻煩,愈來愈沒顧忌,我該咋辦呀?」三婆也沒主意,「唉,這二流子不學好,誰都拿他沒法呀!」憐憫地輕撫著她的手搖頭歎息,「這不要臉的東西!論起廖家的輩份來,你還是他嬸娘哩。」

    霞姑來廖家灣才四個月,大隊派人去參加維修縣裏的馬廟水庫。照例,生產隊裏同樣農活同樣勞動力,其他社員拿十個工分地富子女只能拿七八分,區上社上派下來修水庫修公路這些苦活重活,出公差的也首先是地富子女。廖文田被派去了水庫工地,留下霞姑獨自一人在家,禍事不請自來很快降臨。

    丈夫離家才兩天,傍晚霞姑收工回家,在水田邊洗淨赤腳上的泥土,進門後放下鋤頭去圈裏餵過豬食,剛將雞趕進窩,轉頭就看見廖光頭在院子的竹籬笆邊探頭探腦,嚇得她忙不迭地趕緊回屋關門上閂,「怎麼辦?怎麼辦?」背抵著門好半天咚咚亂跳的心才緩了下來。在屋裏悶了好一會,她心煩意亂地往灶下添了一把柴火,燒熱陶罐裏剩的紅薯稀飯匆匆吃了,不敢點燈,早早上床和衣躺下,用被子將全身裹得緊緊的,整晚上似乎老聽見茅屋外面有響動,一夜迷迷糊糊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大家在麥地裏除草,廖盛友的光頭不時在周圍搖晃,嘻著齙牙嘴巴望著她傻笑,接近中午時却不見了人影。歇中晌了人們各自回家吃午飯,霞姑回到家門前剛打開門鎖,廖光頭突然從門旁的核桃樹後竄了出來,一把將她推進屋裏,順勢用脚猛地蹬上了門。

「霞嫂子,這些天哥兒我好想你喲。」撲上前來雙手抱住她的身體一陣亂摸,伸出齙牙嘴巴就往她臉上戳。

「廖盛友,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她用力掙扎,仰偏著頭避開。

「不幹什麼,就想玩玩。霞嫂子,別那麼正經嘛。」嘴巴張口臭氣薰人。

「廖盛友,我是你嬸娘,我是你嬸娘呀!光天化日下你咋亂來啊!」她滿臉通紅大聲喊叫。

「什麼嬸娘舅媽的,那是四舊,是封建主義的四舊!」他強抱起她就往裏屋拖。霞姑舞著手脚拼命掙扎,跌翻了一路的條櫈竹椅木桶,但抵擋不住對方個大力強,終於被他像糧食口袋一樣扛到床上。廖光頭費力地壓住亂動的身體制住猛抓的雙手,一邊用力撕她衣服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你一個地主家的……老子看得起你……別不識抬舉!」……尤如躺在砧板上拍達跳動的魚,再死命掙孔也沒用,野獸般受傷的尖叫一陣陣從茅屋裏傳出,緊接著是年輕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在陰霾的天空下,寂靜的鄉野間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冷冽的風一陣陣撕扯著房頂上被灶煙薰得發黑的茅草。

霞姑哭啞了嗓子。丈夫不在家,娘家又那麼遠,咋辦呀?她跌跌撞撞地跑去三婆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三婆,廖盛友跑上門來欺負人啦!啊!……啊!……啊!……」

「怎麼?怎麼啦?」

「他欺負我呀,他仗著力氣大欺負我啊!……三婆呀,文田不在家,我該咋辦呀?啊!……啊!……啊!……」

「作孽呀,作孽呀!那狗東西仗著他老子作惡呀!」

「三婆呀,我不想活啦, 不想活啦!啊!……啊!……啊!……」

三婆趕緊勸解她,「霞姑啊,你還年輕呀!今後路還長呀!可千萬千萬別想不開啊。」十分氣憤地說,「找生產隊長,給生產隊長説去,這種事生產隊得管吧!」

生產隊長劉長生正在庫房裏修理犁耙,在霞姑進門後望了她一眼,聽她哭訴後轉過身去,一邊繼續忙手裏的活一邊低沉著聲音說,「生產隊只管農業生產,這種事——你得找大隊裏他爹說去。」

廖家圍牆新砌的院子,院門框兩側貼著紅紙黑字對聯——「階級鬥爭永不忘,路線鬥爭年年講」,門楣上是「不斷革命」。院子寬大整潔,屋頂灰色新瓦,在周圍的茅舍中十分顯眼。廖文金正同人在屋裏談事,霞姑赤腳上沾滿泥土,抱著雙臂蹲在院門旁牆角邊的地上等候。直到那人談完事出了院門,她趕緊上前去兩腿一彎,跪在剛送完客轉身回來的廖文金面前。

「廖文田婆娘,你來這兒幹什麼?」霞姑還未開口,他就皺起眉頭喝問。

「廖二哥,我實在沒法呀!你家廖盛友欺負人欺到我家裏來啦!」她眼淚汪汪地訴說,論廖姓族裏排行廖文田應叫廖文金二哥,「請你管管吧!廖二哥,我求求你啦!……」

「你說什麼?走開,走開,別在這裏胡說八道!」沒等回應,他已緊繃著瘦臉轉過身去,一聲不吭大步地邁出了院門。

霞姑用袖口擦乾淚水,低著頭慢慢走回家中,關門上閂,沒心思吃晚飯,在屋裏哭泣了許久。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想想不好怕那傢伙再來,她趕緊將木飯桌移來頂在門後,又點上暗淡的油燈在櫃子箱子裏四處翻了許久,找出一大塊夠結實的布,緊緊地繞在腰上纏了三匝,再用針線密密地將連接處縫起來,像布盔甲一樣緊箍在腰上。她用手使勁地試了試拉扯不開,才鬆了一口氣。

忙了小半宿,霞姑上床躺下却一直迷迷糊糊地做夢,老感到似乎有人壓在身上喘不過氣,翻來覆去地睡不踏實,不覺間四處的鷄鳴一聲聲應和著叫開了。白天在坡上幹活時,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人,感到似乎大家都在鄙夷地望著她,歇息時也昏昏沉沉地聽不見人們在說什麼,只覺得好像都在議論廖光頭欺侮她的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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