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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口之河》深刻書寫知本溼地(下)

— 「最大的敵人不是開發破壞,而是殘酷的遺忘」

【報導文學】第 92 號

外人眼中的「土丘」是部落「水神的地方

事後才輾轉從部落族人口中得知,祖靈表示並不希望委員們進入溼地勘查。但當時現場一團混亂,廠商的大字報擋著,委員們轉眼就要往前續行——這時荒野成員只好趕緊拿出大地圖,廠商講完,就立即上前補充溼地的生態功能。而部落的代理拉罕陳政宗,也立刻上前,強調尊重傳統領域的重要。

接著,雅婷又邀請跟隨在旁的前部落會議主席林金德,來述講溼地的過往。

林金德一開口,彷彿風景就變了。他多日以來寫在臉書的文史故事,甚至還綜合了這幾年大家一起舉辦過的各種生態解說內容,似乎讓他的導覽比先前聽到的更加豐富完熟。自荷蘭人在沖積扇擊發第一聲火繩槍,到沼澤放牛的往事,當年的田園,捕魚與祭祀的地點,到捷地爾的徵收——委員們每抵達一個點,該處的傳統地名的故事就順著林金德的手指方向,如被光照亮,鮮活起來。廠商制式的光電規劃報告,相形乾澀扁平 — 當廠商發言人說,「這座土丘」,林金德就會說:「前面是以前臺東人說的夢幻湖,三四十公頃的湧泉生態系。遠方那片被颱風吹倒的木麻黃林,以前是我們祈雨的地點,是水神的地方。」

若標租二十年,誰會記得這些?什麼樣的未來,能幫助人們記得這些?

不動產與地上物盤點外,有更多無法計算的價值

當傳統領域被當作交易對象,等於把一個具有時間軸的四維空間定格,限縮成二維的面積,並把近乎無限多元的歷史價值存而不論,單以非常簡易的不動產與地上物盤點,將其計算成市場價格。知本沖積扇從一九八○年代起,就已經進入這個二元邏輯循環,開發與閒置,生產與荒廢。即便如此,無法計算的價值,仍在市場交易的縫隙中,植物般不斷生長出來。這些屬於在地,人或非人,所有社群的記憶,按理說無論如何交易,都會被保存在歷史之中,但歷史最大的敵人不是開發破壞,而是殘酷的遺忘。

遺忘的人,形同不曾有過歷史,再多個千年的時間積累,都不會進入意識。遺忘的人只有當下。縣府當下就有發展壓力與財政缺口,廠商更已鉅額投資,一切必須進行下去。於是檯面下的利益遊說,持續展開。

風聲啟動,處於被動的卡大地布部落,每年可獲得廠商三百萬元的回饋金,而臺東縣政府每年則可得到約兩億四千萬元,百倍於部落。回饋金的意思是,部落會議要寫計劃申請經費,經審核後,才得以補助,不然很可能用在地方基礎建設,就能瞬間花完預算。後來廠商才又允諾,將部落的回饋金加碼到兩千萬,但必須要成立一個基金會來加以運作。

新加坡韋能能源公司的執行董事胡根地說:「現在讓我們實際一點,想想怎樣好好利用這個資源改善部落。」對於部分族人而言,此話甚為動聽,畢竟若不考慮歷史正義,他們原本很可能已不甚熟悉的知本溼地,每年憑空為村子掙來數百萬的收益,其實是相當務實划算的。

文化記憶的號召是部落唯一的武器

整體而言,一般部落族人對光電案最普遍的反應是,一面感到不適,一面又考慮著,要不要為回饋金的利益而忍耐這樣的不適。另一方面,由於內部意見的不統一,面對廠商不斷推進的開發程序,部落傾向於不理會。部落一旦不表態,周邊團體為了尊重部落決議,也變得難以發聲。反對開發的群體, 於是陷入膠著。

所有社區皆然,面對外部衝擊,內部的分裂大概永遠是最大的問題。光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保守與激進兩派,就會造成分化,更不用說,現代的政治手段早就建立起綿密的網絡,可以有意識地激化部落內部衝突,實際手段也就是個別遊說,只要有幾個領袖人物表達支持開發,中立保守的大多數族人就會忽然被激化,被迫選邊,議題即從外部變成一個內部的問題。

這個流程近乎傳統,至少從早期的國民黨開始,地方政治樁腳就已經開始運作,不需挨家挨戶拜訪,只要啟動私下分配好的聯絡網,一下子政治行動就能深入社區,無聲無息地塑造風向和派系。據聞這樣的樁腳往往是被黑道吸收的外族人,特別遷入部落,在社區生活多年,能專業地執行這類政治任務。

在無形的壓力之下,部落要追求凝聚,只能依靠內在文化記憶的號召— 除了傳統制度的完整,必然是重要的基礎外,現代社會運動的一次次鍛鍊,確實也有機會讓部落逐漸發展出更堅強的體質。

國際野鳥協會認證重要濕地的知本濕地

舉行儀式向祖靈報告-拉罕 rahan 和女祭司 pulingaw 在現場祖靈碑前做儀式

轉 載 2023 年 01 月 01 日 < 上下游> 期刊  (News&Mar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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