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泥共濘 作者/金慶松
某一週末(1/27/2024)傍晚開著車載著朋友由華府喬治城(Georgetown)開回馬里蘭州洛城市(Rockville)。行駛在Clara Barton Parkway上,突然我的老爺車儀表板上「Service Engine Soon」的燈亮起,加油不順,我被迫得停車,立即亮起閃燈,尋覓安全停車的地方。
這條道路是一來一往的雙線道,單向只有一個車道,路旁多數路段是森林,無法停車,好不容易右前方出現一片較空的草地,我迅速安全地駛上草地,熄火,稍事整頓,確定加油系統沒問題了,重新啟動,準備上路,才發覺車輪在空轉,內心一個「不妙」,換成低檔、改了倒退檔,都是原地不動,原來草地下是泥濘一片,是前些天的積雪造成的。
我只好下車查看,狀況不佳,有三個車輪陷在泥沼之中,右前方的車輪尤其深陷其中。我在附近找了一些樹枝,舖墊在三個車輪下,前前後後卡實增加車輪的抓爬力,返回駕駛座繼續加油操作,前進後退轉向,只見溼泥殘枝紛飛,噴得車子成了泥車。真是與泥共濘。
似乎還有一招了。請朋友在駕駛座加油、操盤,我在車外用力推車,仍是徒勞無功,我的鞋還沾得滿是泥色。只剩最後一招了,打電話求救車子保險公司。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電話煩保險公司了,想不到這回一個手機、幾分鐘就搞定所有煩瑣,需要求救的原因、服務項目,更方便的是,自動送出了GPS定位。很快地,保險公司傳來簡訊:「救援車子已派出,約九十分鐘到兩小時之內抵達。」這似乎就是道路救援的常態等待時間吧。
朋友因為急著要趕回洛城,決定搭Uber先行離去。他也順利地叫了Uber,預定十五分鐘會到,結果時間過了,仍然枯等不到車,為什麼呢?因為手機上GPS的自動定位是錯的,給到了平行的麥克阿瑟公路(Macarthur Blvd)上,導致Uber與我們,陰錯陽差了。我也不得不想到,那我剛才給的地址正確嗎?立即回查,真的也是錯誤的,因為兩人是同一牌子的手機,我趕快跟保險公司聯繫。保險公司卻傳來訊息,原先派出來的車子取消了,正在為我派另外一家公司,真是一波多折!
朋友也又找了另外一輛Uber,將正確的路名、地點、方向告知,繼續等待。天色早已黑暗,道路上的車流來來回回、呼嘯不止。不一會兒,我的保險公司傳來訊息:「已派出另一輛車,預估六十到九十分鐘內抵達。」我繼續等待並確認拖車駕駛知道我的地點,他還要我將地點的截圖發送給他,確保他知道如何找得到我。
不到二十分鐘,拖車司機就來電說:「十分鐘內就可抵達。」真是好消息,最終比朋友的Uber還要早到兩分鐘。一輛閃著黃燈的大型拖車慢慢地停在我的左前方,司機很專業又有禮貌,詢問一番後,將一條長鏈穩妥地勾在我的車前底盤,要我啟動車子將方向盤向左打死,不料車子的閃燈打了太久,電池電力微弱,無法啟動了。司機立刻拿來強力充電器,快速地幫我的車子「起死回生」。拖車真是強勁有力,緩緩前進,輕而易舉地將我的車子從泥濘不堪之地拖了出來。回到馬路上,司機囑咐我,輪胎上都是稀泥巴、還很滑,跟著他的車緩緩而駛三分鐘後,才可以回復到正常速度。
總之,脫離泥濘,一切又正常運行,朋友也搭上Uber安抵他的目的地。我心想著,第二天得好好清洗這泥車,並且仔細檢查,以後更要好好保養我的老車。
(5/9/2024 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摩肩擦踵憶市集 作者/查莉萍
去土耳其伊斯坦堡旅遊時,絕大多數的導遊,一定會帶著團員去逛當地一個非常有名的景點,大市集(Grand Bazaar),一個號稱全世界最老、最大的室內購物商場。
今年四月,在導遊的帶領下,我們去了這佔地六十多條街,有四千多家店舖的室內大市集。一入內,迎面而來是摩肩擦踵的人潮,有當地居民,更多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我緊緊地拉著我家老爺的手,深怕會在人群裡被沖散。一步一趨地跟在導遊身後,在萬頭鑽動的走道上,透過人牆伸長脖子走馬看花似地,望著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琳琅滿目的商品稱奇。只記得,導遊衝鋒陷陣般帶著我們,到她熟悉的香料、圍巾和地毯專賣店之外,還讓我們品嚐到土耳其有名的紅茶。當我望著那小小玻璃杯中,晶瑩剔透的紅色液體時,讓我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去臺北北投市場時,喝過的冰鎮酸梅湯。
那時,每逢週末放假日,媽媽總會帶著我,一起去附近的北投市場買菜。當我一腳踏入市場露天部份時,我就開始又興奮又緊張。緊張的是,怕一下子沒拉住媽媽的手,媽媽就會不見了。興奮的是,竟然能看到那麼多的人,拎著菜籃擠到這裡來。道路兩旁的店家和走廊上,全堆滿了與民生有關的貨品,鍋碗瓢盤廚房用品、油鹽醬醋茶五味俱全、令人垂延三尺的包子饅頭和西點麵包⋯⋯。還有那擁擠的路旁,一字排開的農民,大聲吆喝他籮筐裡的蔬菜水果,有多新鮮、又有多便宜。
室內市場部份以攤位居多,包括肉類、魚類、蔬菜水果、豆腐食品⋯等。另外還有一些小店面,理髮、賣布料、做衣服、及賣鞋的,可說是應有盡有。雖然室內市場比較不雜亂,但我很不喜歡攤位前總是濕答答的路面,好害怕一不小就會滑倒。所以每次一到這裡來,我都會小心翼翼地抓緊著媽媽的手,一直要等到出來之後,看到外面的藍天白雲時,心才會放下。
離開北投已數十載,記不清去過多少別的市集。但在記憶的深處裡,我永遠珍藏著,媽媽用大手牽著我的小手,帶我去北投市場的美好回憶。
(1/7/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憶軍人長輩 作者/麗蘋
民國五十年左右,我們家在北投政工幹校旁邊開了一家小吃店,店裡的顧客大多數都是學校裡的教官、行政人員和士官兵。多年下來,我爸媽和一些顧客漸漸變成好朋友。
安少校初來店裡吃飯時,他大約五十歲左右。身材高大文質彬彬,帶著一副黑邊眼鏡。當年他為了響應國民政府的「十萬青年十萬軍」,毅然棄文從軍。隨部隊到臺灣後,輾轉來到這所學校,擔任重要的文職工作。現在回想起來,他不僅給我講了不少民間故事,如嫦娥奔月、司馬光破缸救友、木蘭從軍⋯。上初中後,他開始教我集郵,給我買剛出籠的郵票和首日封。他更是有耐心地教我,如何剪下信封上的郵票、泡水剝離、晾乾、夾在書本裡及放到集郵本裡。雖然,他手把手教我的集郵冊,早已不知去向,但我一直銘記在心,是他教我「做事要有條理」。
計伯伯是一位士官長,年紀比爸媽要大。我一直忘不了,他身穿咖啡色短外套下,微微駝背的身驅。他喜歡到我們的飯館和隔壁陳伯伯家的雜貨店閒坐,他話不多但愛喝杯老酒。
過年時,爸媽一定會請他到家裡來吃年夜飯。酒過三巡後,計伯伯的話會特別多。和家母是湖南老鄉的他,用他那帶著濃重的鄉音,顫抖地說出他想家的苦悶。雖然我當時年紀還小,聽不懂他的醉言醉語,但看到他那滿臉涕泗橫流的樣子,既害怕又覺得計伯伯好可憐。等我稍長之後,我才能體會出,他們這一群「老兵」的無奈和苦悶。
郝老師是一位年近四十歲的上尉軍官、學校廣播電臺臺長和虔誠的基督徒。我記得在每個星期天,他固定會帶一個我們口中的「小跟班」教友,從教會直接到店裡來吃午飯。他們中規中矩地祈過禱後才開動。吃飯時,兩個人總是低聲交談,這讓偶而一旁觀望的我,浮躁的心隨之慢慢靜下來。
郝老師為人有禮貌很隨和,不跟我們傳教但很關心我的功課。記得在我準備大專聯考報考甲組時,他還特別為我,找了一位中正理工學院畢業的教友,在他的辦公室幫我惡補物理。
雖然我記憶中的他們,不能代表其它離鄉背井隻身隨政府來臺的軍人,但從他們的身上我看到,他們都儘量嚐試用自己的方式來緩解他們思鄉之情。
(6/25/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勤 工 儉 學 作者/姚遙崤
在六、七十年代的台灣的大學學子,都有著留學的願望,一則如果讀到了更高的碩士、博士學位,就能光宗耀祖;再則也能獲得理想的工作,改善自己的生活及婚姻。
當時留學的首選大都是美國,此外加拿大也是理想的地方,因為畢業後找工作和居留下來都比歐洲的國家容易些,尤其是讀理工的人,因此我和同學們都以此兩地為目標。
可是當時政府的留學政策是要有學校發給獎學金、助學金或至少免學費才能准許留學,否則就要考過相當難的留學考試。我大學四年玩得太厲害,成績平平,沒拿到任何經濟補助,還好通過了留學考,就到美國密蘇里州的一所師範學院入學。繳納了第一學期的學費和住宿費以後,口袋裡剩下不到一百美金,只有趕緊找個零時工了。
首先我到宿舍一樓的餐廳找到洗碗和打雜的小工,每天晚餐時工作三小時,每小時90美分。有天知道新建的學生活動中心就要開放,心想那裡的餐廳必定要招工,工資可能會比較高,就去詢問。果不其然他們有不少空缺要補,洗碗、拖地、收餐盤等的工作都有,我說我曾經學過烹飪中國食品,他們認為無論中外燒菜的經驗都是可用的,於是就拿到了煎牛肉餅 (Hamburger) 的二廚工作,薪水比打雜的高一毛美金。回到宿舍後我就帶领了幾個平時常在一起的老中去申請,也幫他們都弄到了工作,於是老中幫隱然成了形。
煎牛肉餅實在沒有什麼大學問,把冰凍的肉餅從冰箱拿出來放在半邊攝氏350 度的鉄板上面 (另一半邊保持100度左右,是用來保溫燒好的肉餅或者是烤一烤麵包的內面的),此時血水就會被煎出來,然後用平剷子把肉餅翻個身,再煎一會就行了,喜歡吃半熟的此時剷出來夾入兩片圓形的麵包裡面就完工。很多老美喜歡老熟一點的,那就多翻面一兩次,要cheese 的話,就放一片早已切好的夾到牛肉餅裡而已。動作快些的人當這樣的二廚足足有餘,只要一看就會做,唯一的苦惱是燒熱的牛油和著血水會在鉄板上蹦跳不已,燙在手掌手臂上還相當痛,好在上手以後也就習以為常了。
老美還喜歡吃一種叫 Grilled Cheese 的食物,把一片或兩片 cheese 夾在兩片方方的土司麵包裡,在鉄板上融化一些牛油,把土司麵包兩面煎得黃黃的,中間的cheese也燒軟了,又香又好吃。其他的火腿三明治也是如法泡製,簡單明瞭。
我後來發現牛肉餅煎好後放在保溫抽屜裡面,再拿出來時還是同樣的好吃,於是我就在不是很忙碌時先煎好十幾個保溫,客人來的時候我就會問他們要不要等,不願意等的人就拿給他們一個保溫的,如此一來排隊的人龍大大縮短,銷售量也因此增加不少,老板娘一高興馬上給我加了兩毛錢的薪水,可見稍微用點腦筋也是很有幫助的。
坐在食物出口算帳的一個女人名叫「桃樂絲」,是餐廳老板娘的朋友,長得高頭大馬,胸圍大概超過四十吋,不過她的腰圍還算細,是一個像電影明星珍羅素一般的性感女人。她端坐在收銀機前的高椅子上,笑嘻嘻地一手按鍵算帳一手收錢,無論遠眺近睇都很是一幅明亮的風景。「桃樂絲」為人十分和善,對我們打工的同學都有說有笑,完全沒有一些白人至上的傲慢。在晚餐時間打工超過三小時的人按規定都可以有一餐免費的食物,吃什麼都行,她喜歡吃半熟的牛肉餅,因此我幾乎每天都要替她用心地煎個好吃的,加上一片cheese,配上一些酸黃瓜和炸薯條,蠻有味道的。所以她對我也比其他的人友善得多,常常我自己也煎個牛肉餅坐下來陪她一道進餐閒聊,一方面也可以增進我英語會話的能力,久而久之這樣的一起吃晚餐就成了我倆常做的事了。
暑假時乘坐灰狗客運車去美國汽車城底特律找工,在美國第三大汽車廠克萊斯勒的車身壓板廠 (Stamping Plant) 上大夜班。這個工廠佔地約有一個美式足球場大小,裡面排列了許多一條條的壓板機生產線,每條生產線負責出品一項車身零件,譬如車頂,前、後車門,前、後車窗架子,車子底盤的支柱,等等。
以車頂為例,一塊長方型的鋼板從傳送履帶進入第一架兩層樓高的壓板機,固定後操作員用雙手同時按下開關,機器的上模具就緩緩下降鍥入下模具,一壓之下鋼板就被壓成了一塊凹面的車頂原型。然後原型被彈出模具,送入履帶進到第二架機器,再壓一次成型,再進人下個機器切除多餘的邊邊,下一個機器再修整,如此經過一連串五、六個衝程後車頂就完工。其他的車門車窗等也都是同樣操作,所有完工的車身零件就會被運送到幾十里外的裝配工廠組裝。
這個壓板廠是24小時三班制開工,晨班早上7時到下午3時,工資$3美元一小時,午班3到11時,工資 $3.15,大夜班11至7時,工資$3.30,因為許多工人不願上大夜班,所以工資加10%。像我這樣沒有年資的新工人,都是排到這個班,其實我也有點高興,可以多些收入。
在1968年時美國的最低工資是90美分,我得的$3.30接近四倍,以2023年的$15最低工資比較,一小時能赚約$60,算得上是白領階層的待遇,可見美國汽車工人的生活水準還是相當不錯的。
兩個半月存下的工錢繳付下年度的學雜費足夠了,那時才真正是嘗到勤工儉學的滋味。也因為有機會見識到美國的一項重工業流程,推想其他的軍工作業一定更為繁雜,才瞭解到一個國家若要強盛,並不是在口頭上喊喊而已!
在這個師範學院唸完碩士以後,我決定去轉讀工程,因為以後若要留在美國的話,找事容易許多。剛轉學轉系要補唸不少大學部的學分,當然沒有獎學金,於是繼續半工半讀。幸好住進了校方的已婚學生宿舍,每月只付極便宜的三十美元,大大減輕了生活壓力,也找到了三人小組宿舍維護工的工作,修理水管或龍頭漏水、堵塞、馬桶不通、更換燈泡這些小故障,比較重的工作是搬運家俱,尤其是搬電冰箱上下樓梯,好在小組中的兩個老美身體強壯,就由他們負責了。
另外週末也去當地的中國餐館跑堂,生意好的時候小費一天能拿到三十多美元,對經濟方面幫助極大,那時學校的獎學金也都是一月三百美元左右。
我英文尚能應付,所以也很輕易地在加油站找到幫車主加油、洗車窗及檢查機油的事,除了有時能拿到小費之外,當時很流行一種「綠郵票(Green Stamp)」的促銷獎勵,購物時隨價值附送這些郵票,蒐集後就可以按值兌換各種家用商品,許多車主懶得領取,那就成了我的額外小費了。
等到又補修完了一個工程學士學位,進入碩士班後,就獲得了獎學金。我的留學打工的生涯到此時才終於劃下句點。
(1/17-18/2024登於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