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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李佩芸(作者 :龔越禾)

(【傳記/回憶】第101號)    

我的母親李佩芸,是一位平凡的妻子與母親,婚後大多住在杭州,與西湖有著深厚的淵緣。北山路上的老住戶至今仍記得,WG時期,有過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文弱斯文的女人,手執一把大大的竹絲掃帚,在掃馬路。一邊掃,一邊忍受著旁人的圍觀,指指點點,忍受著頑童的扔石塊、吐口水、無休無止的漫駡……

她一聲不吭,從不辯解,從不舉目,只是默默地低頭掃路。

許多人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麼會在北山路上​​掃地……

路人只曉得,北山路上住著一個貨真價實的老右派,一個有問題的人……「什麼問題?」誰也說不清。其實,WG時知識分子斯文掃地,哪個有良知的人沒受到過衝擊,掃掃地,又算得了什麼?她的一位學生說,WG時,全國人民遭殃,連國家主席都受盡凌辱,含冤而死。李老師能活下來,已經是不幸之中之大幸了。

外公

外公李升伯有七個兒女,母親是老三,當過杭州第十二中學語文教師。其實,母親大學專業並非中文,而是外語,常為能夠講一口流利英語而自豪:「在唸金女大那陣子,別人讀洋文十分吃力,將時間耗在背單詞上,唯有我們中西出來的幾個人,個個讀書輕鬆自如。」她說的金女大,就是金陵女子大學文理學院;中西,也就是上海「中西女中」。

她說:「我們中西女中從前是教會學校,清一色洋人授課,從小養成了說英語的習慣,大學讀的又是外語系。英語脫口而出,自然輕車熟駕,引得別的同學羨慕不已。」

母親為人真率坦誠,不會隱藏什麼。

她又說:「我的幾個兄弟平時忙著自己的事,無暇與家人溝通;大姐將心思放在學習上,待人接物,謹慎淡然,回家不常與父母溝通;二姐注重家務事,常常嘮叨;小妹長得最漂亮,總有許多男生圍著。唯獨我喜歡文學,回到家,便與父親談談詩歌,說說唐宋詩詞,講講社會逸事趣聞,讓父親在煩忙公務之餘,精神上獲得放鬆與休息。」

抗戰時,金女大西遷成都。談到大學時的生活,母親津津樂道,她說:「在『華西壩』(金女大成都所在地)的那段時間,生活離亂艱難。我們這些從江南跑到大西南的學生,哪能與昔日的優逸生活相比,雖然清苦了點,一到週末,女孩子仍然出去與外校男生約會。那時國難時期,師生們都從沿海逃難出來,遠離家鄉,親人流落四方,渺無音訊,大家的思鄉戀家之情,則是不言而喻的。 」

教書

五十年代初,母親成為中學教師。雖然專業是英語,在一面倒的大形勢下,全國開展學俄語運動,英文不被看重。母親是因國文成績優秀獲中師資格當語文教師。

母親對於中國古典文學有相當深厚的造詣,唐宋詩詞常常脫口而出。

說到宋詞時,母親會情不自禁地背誦某些經典作品,尤其是詞人李清照的詩詞,信手拈來,讓人贊歎不已。教書時,她喜歡為報紙投稿,常有零星短文發表在報紙副刊上。有了點薄酬時,便會喜形於色地跟同事說:「你們看,又來稿費了。」

當年十二中與杭女中只有一牆之隔,十二中禮堂沒有女中那麼寬敞,於是乎,學校要搞什麼聯歡晚會,便藉用女中大禮堂。我還在小學低年級時,有一次,十二中舉辦文藝晚會,母親不願將我丟在家裡,便帶我一起到學校去。

五十年代母親與學生,前排右二為母親

一到學校,母親就去張羅她的事了,無暇照頋我,她便將我托給幾名同學,學生便會如同大哥哥、大姐姐一樣,將我引到晚會前排最顯著的位置,客氣地拿出水果來招待,把我當作貴賓。

父親在浙江省城市設計院工作,從十二中到父親的辦公室只有幾分鐘的路程。母親說,十二中食堂的伙食不怎麼樣,飯堂裡吵吵嚷嚷的。於是,每到中餐,母親便騎上自行車,到安吉路父親的單位,倆人一起用餐。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時,女教師能夠騎著自行車上班,是一件極為時髦的事,吸引了不少人羨慕的眼光。

這些年來,每次她的學生聚會時,便會將我請去。他們說,我代表了大家心中的李老師,都會情不自禁地談到李老師當年的情形,都有一種意猶未盡之情,懷有一種不約而同的感慨。

有個同學說,「家裡窮,讀到國中時,父母便想讓我輟學務工,補貼家用。李老師聽到後,一次又一次跑到家裡,說服家長繼續讓我讀書。班上家境困難的同學多,申請助學金不容易。李老師一次又一次跑到教導處,為我張羅申請助學金,才讓我讀完了國中。」

也有人說,李老師在每學期開學前,總要做家訪,對每個教過的學生都關懷備至。

她教課文中的古文、詩詞時,特生動。不僅解釋詩詞的文字,還能將作者寫作的意境表達出來,使人感到身臨其境。不過,讓各位同學印象最深的事,莫過於李老師在假日帶著同學一起去春遊或秋遊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PICNIC(野餐)這樣的洋玩藝兒,大家聞所未聞。李老師常常自掏腰包購買食物、水果,師生談笑說唱,留下了一生難忘的美好記憶。

五十年代,母親在十二中教書的那段日子,成為她一生中最「輝煌」的歲月。母親多次對我說,「其實,在十二中教書時,你們還小,家裡雖有阿姨照看,總是不放心,你們年紀小,老是生病,於是,只要一下課,我便開溜回家了。」

因為既要照顧小孩,又要當班主任,學校的許多會議,能請假的,就盡量請假了。反右運動開始時,母親“渾然沒有察覺已經「大禍臨頭」。有一次,學校開批判會,批鬥當時的校長,許多人上台慷慨陳詞,聲色俱厲,「揭露」校長反動言行,當場拳打腳踢。

母親坐在台下,在如此激奮的場合,忍不住,竟然流淚了。

有人問她,她說:「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老師,人家是黨員,參加過抗美援朝,身上有槍傷,你們不可以這樣的。」

此時,全場愕然。

母親一個人離開了會場。自此,再也沒有回過十二中。

與世無爭

母親不止一次地對我說:「後來,領導上門來找過我,對我說,那些批鬥會是針對那個領導的,你是普通教員,不會對你怎麼樣,放心來上班好了。」母親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尋常女人,不知道領導們的明爭暗鬥。

可是,母親說什麼也不願再回到十二中去了。

自從「反右」後,母親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家庭婦女,一心一意,打理家務,相夫教子。有時,母親依然很想做些事,她請在國外的親戚寄來幾本原版小說,翻譯過外國文學作品,只是找不到地方出版;WG時,都被人當作「罪證」抄走了。

她到孤山浙江圖書館借書,當時圖書館的書籍不外借,只能在館內閱讀。於是,母親經常整天待在圖書館中,藉此消磨時間,這樣一直延續到WG。

WG大清掃

WG開始時,居民區到十二中外調,了解到,母親在反右運動後期,就已經被劃為「右派分子」。這些人如獲至寶。對他們來說,批鬥什麼小業主、資本家、壞分子,揭發一些「不正當男女關係」,等等,已經不過癮了。他們終於找到一個貨真價實的「五類分子」(地富反壞右)。於是,造反派能想得出來的,對人格的污辱,拳打腳踢,對人的摧殘,他們都在我母親身上,用盡了。

66年時,菜場在岳廟對面的一個弄堂裡,造反派讓她掛著「右派分子」的牌子在菜場掃地。後來彷彿覺得在菜場掛牌掃地,仍太「便宜」她,勒令她每天到岳墳街(現為北山路)掃馬路。雖說許多年長的人偷偷對她投來同情的眼光,但小學生對她吐口水,丟石塊,叫喊「打倒右派分子」,成為司空見慣的事,無論在精神上或者在肉體上,母親都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與壓力。

1967年,杭州開展「大清掃運動」,將全市的所謂「六類分子」(地富反壞右資)全部押送回原籍勞動改造。居民區的造反派聞訊,大喜過望,他們不能讓母親這樣一個右派分子呆在家裡,「漏網」了。於是,將母親押送回原籍勞動改造。可是,我母親的原籍在上海,太外公早年就從上虞鄉下到上海了。母親從來沒有回過老家,這次,總算有「機會」回到祖籍地,紹興上虞驛亭了。

母親在鄉下勞動了半年左右,當地的紅衛兵又將母親退回了杭州。母親在驛亭已沒有什麼直系親人,又有誰願意收留一個素不相識的右派分子呢?

母親在杭州沒有戶口,也就沒有糧票、油票,她是靠全家省吃儉用,親友暗中幫助,才熬過來的。可是,造反派仍不能讓母親「清閒自在」地在家中「放毒」。於是,造反派勒令,母親每天又在岳墳街掃地。

母親最慘的那個時候是在1970年的一次全市的「紅色颱風」,造反派將在街上的一些所謂「有問題」的人,全部抓起來。母親被送到杭州造紙廠「勞改」,或者說,「隔離審查」。

在那段時間裡,她受到的不僅是精神折磨,而且,挨盡凌辱毒打,瘦得不成樣子。為了能生存下來,母親偷吃造紙廠食堂邊木桶裡的泔水。

造紙廠有幾個「饞星」(杭州話,指著裝時尚、舉止前衛的婦女,WG時帶貶意),罪名比母親輕一點,還能有碗飯吃。見母親可憐,便將自己的食物省下來,偷偷塞給母親,一個饅頭,半碗稀飯,總算救了母親的一條性命。

從造紙廠回來後那一年尼克森訪問杭州,下榻在西湖國賓館,我家就在去國賓館的路邊。母親能講外語,一名貨真價實的右派。造反派緊張了,將「有問題的人」集中關起來,勒令尼克森到杭期間,不能到臨窗房間去,更不能到窗口張望……

多少次,母親被折騰得不行,弄得神魂錯亂,可以依靠的,只有藥物(鎮定劑、安定片),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完全成了驚弓之鳥,有時,她會一個人自言自語,有時,她會莫名其妙地走出去,一直到深夜,都沒有音訊……父親與我急壞了,我們騎著腳踏車,分頭在西湖邊到處尋找。

父親百般無奈之下,只好將她送進了病院。在醫院,每見到我,她就說:「我犯事,連累你們小孩了」,帶著無限的歉意。自此,只要遇到風吹草動,醫院就成了母親唯一的避難所。

作者與母親1980

WG後,母親恢復名譽,安排在教師進修學校。可是對她來說,光陰蹉跎,華年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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