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10號
病中未癒，很想曬太陽。一出門看到我種的鳶尾花已經冒出頭。春天來了嗎，今天戶外七度，仍然要穿上羽絨外套。前方桑樹下花圃裡，多年未見的鬱金香今年居然鬱鬱菁菁，令人十分期待它們粉嫩的蓓蕾。
我不擅長種花，卻常被人譽為綠手指。實在冤枉，十多年前遷居美東，後院雖小卻足以栽上繡球、香水百合、侏儒罂粟，還有華人總愛過年應景的水仙，以及個人偏愛的鬱金香和牡丹。
秋風一起便開車去採買種花工具與心儀的種子。香水百合特意選了桃紅配金黃，圖片上鑲金邊的桃紅花瓣煞是迷人。鬱金香挑了純白與正紅，繡球買了藍色。花了一個下午翻土整地，小後院成了夢想的花天堂，我則癡心幻想著來日春暖一片繁盛的景象。
入冬大雪，聖誕將臨之前，冰雪未散，潔白的雪地冒出了綠油油的嫩葉。真讓人喜出望外，原來侏儒罂粟不畏嚴寒，陸陸續續開出了小小的紫藍色花朵，給小院鑲嵌了亮麗的花圈。過了聖誕，鬱金香來報到。接著隨著節氣推移，牡丹、繡球、香水百合輪番上陣。香水百合甚是粗壯，此後年年拔高長成一百八十公分巨姿，三顆球莖總數開出了數十朵比臉都大的噴香巨花。美得太過壯麗，捨不得剪枝供瓶，整個夏天花香引來無數蜜蜂。此地蜜蜂肥碩，一隻有台灣綠頭蒼蠅兩隻大，有時停在花蕊採蜜，胖嘟嘟的身態把輕盈的花壓得低下頭搖搖晃晃。逛花園沒有比這種景象更讓我著迷的。看得發呆許久竟心滿意足，完全忘卻當初翻土，在秋風颯爽時節揮汗如雨，雙膝跪麻在地的辛勞。
這群花之中牡丹最惹人愛。都說頭一年種下牡丹要等三年後才會開花。我的牡丹第一年就開了八朵花，之後又陸續展演了五六朵。眼見自己親手栽種的牡丹成果豐碩，豔麗非凡，喜滋滋趁最盛開的時候剪下送去朋友家。見者無不驚嘆讚賞，我那綠手指的虛名就這麼莫名其妙傳揚出去，從此不敢輕易張揚家中尚有迷人群花。歸根究底，維州風土肥沃環境優，社區園丁勤於施肥除草，嘉惠於我的小後院，他們才是幕後綠手指。
鳶尾花的球莖是二〇一五年一位台裔昆蟲學家送的，當時只得五顆，「每顆球莖每年可以長成五株，依次繁衍。」他這麼說，我雙眼放光充滿期待。原本種在小後院，和香水百合作伴。那年爸爸來美東，頗不滿意我種花的隨性風格，執意親手移栽至前門外草坪上。果然，大片草坪沿著窗前年年長得歡悅。
園丁也忘了這花不是他們種的，或許不在意吧，每次都自動幫忙分株疏枝，乃至如今規模限縮，不再恣意往隔壁健身房漫延而去。
鳶尾在春雷乍響後會勇猛抽長，近奇蹟似地一暝大三吋，繼而含苞怒放如縮時攝影，我一直想徹夜不眠守候，親睹它們青春奔放的一瞬間。想來同曇花一樣，那一瞬間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盛開的鳶尾不到一週便化作春泥。大自然莫不如此，生命一旦起始便沒有終點，一切皆為成就永恆。群花不僅年年新還一年勝似一年多，以至於花開花謝從未令我感傷，反倒成了每年每季最大的期盼。時日一近有如彩票開獎，「今年誰先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