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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造房(作者:謝駿,加拿大)

house renovation

Photo by Rene Asmussen on Pexels.com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4號)

我老爸年輕時有個夢想,在自己手上蓋座新房。此夢想起源於背井離鄉客居漳州的日子。

老爸是三兄弟中的長子,一九四四年逃壯丁到漳州,一呆就是五年。直至一九四九年底家鄉翠城和平解放後才回來。據我所知他在漳州這幾年裡,最為出彩印象深刻的是有位算命先生給他算過一命。

這算命先生號稱張鐵口,其名聲在漳州城內外如雷貫耳無人不曉。他的絕招是摸骨算命,每天只收五位客人,每位五塊大洋。有一廣為流傳的趣聞,說的是他曾經給一個當兵的算過一命,鐵口先生告知他命在旦夕,免去其五塊大洋算命費。結果這哥們一回營房,當晚一同室步槍走火,被一槍斃命。此消息隔天全城大小報炒得紛紛揚揚,因此張鐵口名聲大振。

老爸衝他名聲也來算一卦。交上五塊大洋後,算命先生叫他坐在一特製有扶手的木椅上,左手撩起背後衣服,右手指沿著脖頸至上而下緩慢的順著脊樑骨摸至尾骨。而後,坐下拿起毛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下九個柳體大字:「有造家心,大壽八十三」。

其實老爸跟大多數人一樣,請算命先生算命,只是消遣而已。由於張鐵口名聲大,這次還算重視。這兩句話九個字中,對後一句「大壽八十三」並不太在意。人生有命,壽辰老天注定,你雖號稱「鐵口」,不是你說了算。但對前一句「有造家心」 卻銘記於心。咋一聽,我不明白是何意。老爸解釋說,其意思是命中註定要建造自己的新房子。

說到房子,我祖上有些故事。我祖父早逝,祖母手上有祖上傳下來的一棟大房子,也就是有前廳後院,大門小門,雨坪子那類,加上又有些田產和一雜貨店。自然,在土改評成份時,就成了地主成份。當老爸帶著我媽和兩姊姊回到老家時,剛好趕上土改。土改工作小組的趙同志對我爸說,他離家多年,就算與家庭脫離關係,房子沒得分,也不是地主成份。於是,祖上的大房子只留後廳四分之一祖母和兩個叔叔住,其餘四分之三分給別人。由於小姨父是縣城雷家後裔,而雷家成分高,他怕受連累,就不想住雷家大院。正好我小舅在永安工作,在城關有房空著。他一貫與我媽特別親近,於是,經小舅提議,小姨一家住小舅的房,我家就住雷家大屋內小姨父的房。這樣互換住房,各自無需繳房租。

一九六八年,全家下放到鄉下的小姨父病重住院,自知壽命不長,就寫了張親筆條子要我家買下他的房子,否則,要賣與他人。爸媽考慮全家六口總歸有個住處,於是到處借錢,買下了這正住著的雷家大院後廳右角的廂房。

這座老屋鄰裡稱為「大屋下」,結構雄偉,大廳大柱有半米直徑。終歸是民國時期老建築,時能看見大柱下白螞蟻成群湧出。由於維修不善,一到下雨天,所有的臉盆腳盆一起用上接漏雨。

儘管在七十年代少人蓋新房,老爸看這住處實在破舊,加上那顆「造家心」一直是跳動不已,總想著有那麼一天要蓋自己的新房。到八十年代中期,整個縣城內到處都轟轟烈烈開始建房,也就是將老房拆除,在原有地基上建三層、四層甚至五層磚石水泥樓房。這時,老爸已退休十年了,有些累積;加上我已大學畢業,在煤礦工作了三年,收入不錯。在八六年新年的除夕團圓飯桌上,老爸鄭重其事宣布,八六年要在這舊房地基上蓋新房。於是一九八六年六月雨季過後,老爸請上兩泥水和木匠師傅,加上親戚朋友幫忙,開工拆舊房打地基。

蓋房子過程之艱難不言而喻,特別是在這閩西山城,客家人那種互相團結,鄰里友善的傳統美德被一連串的運動挾得亂成一鍋粥。若不說已趕盡殺絕了,也已是支離破碎。為爭一寸屋簷滴水隔壁鄰居大打出手敲破頭的有之,為開個窗採光而永久翻臉的有之。甚至原開往公用小弄的門,待房拆除後,鄰居為佔公弄為己有,不讓建屋者再開門;而強阻鄰居在原門位處開門者,被告上法庭後,競惡霸強佔小弄者勝訴。我表哥水壺兄就經歷此事,有氣無處出。

我在北京讀書,大哥在永安工作,大姊不在老家。大哥只能部分時間請假回家幫忙。小姐姐家在城關,下班後一有空就來工地挑磚,幹得非常辛苦。許多事情都要老爸親自操心,而老媽充分展現其外交能力將周邊鄰里所挑起事端擺平。儘管吃些小虧,「退一步海闊天高」,最終在新年前將房子蓋好了。一九八七年春節,我們全家喜氣洋洋在新房慶祝佳節。為蓋房子全家吃了不少苦,借了一些債,但最為可喜的是,老爸圓了他那「造家心」的夢。

入住新居後,每當老爸站在大門前,雙手背在身後,抬頭看著刻在大門橫框上、我書寫的四個顏體大字「志鴻大屋」 ,滿臉春風得意,其喜悅之情難以言表。這也印證了四十年前神算張鐵口的「金口玉言」,我爸有「造家心」! 老爸是在二零零一年仙逝的。無論是陰曆還是陽曆計算,他都是八十三歲。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4號)-[ 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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