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教育】第56號） 作者：子賢
父親走了。本來還以為,能陪伴他過百歲大壽。去年十二月初,一向身體健康,堅決不看醫生的父親,卻開始沒胃口吃飯,精神不振。去醫院急診才知道他尿道感染,而且患有嚴重的糖尿病。雖然一度好轉出院回家,可是沒幾天又因病再次住院。而後聽醫生建議把他轉去安養院。父親於去年的聖誕節在家人的環繞下,安然離世,享年九十五歲。他一生堅強,樂意助人,卻不願叨擾親友。所以生前留言囑咐 – 往生後,無需俗禮,更不要驚動親友。
父親生前好客,照顧過不少從台灣或大陸來美國求學和工作的年輕人。做過川菜餐廳大廚的他,逢年過節不但經常親手做菜邀請自己的好友相聚,更是連三個兒子的朋友也都找來家裡做客。每次過節在家聚餐,”嚴伯伯好”的問候聲總是此起彼落。吃飯之餘,父親總樂意的述說他的往事。
父親不是什麼大人物,卻是我們家的精神支柱。他一生曲折,九死一生,幾次生命從零開始,經歷讓現在的我們難以想像。父親生於福建省福清縣外的一個小村子,有八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還有一個同母的姊姊。小時候田裡放牛,海邊捉魚,是個道地的鄉下孩子。他在福清縣城裡讀過書,可是沒有正式學歷。雖然沒有文憑,他對自己和生活卻充滿了自信。
父親在抗日戰爭下長大,更經歷了國共内戰的炮火。他決定跟著國軍撤退,卻因為撤退的大船上沒有位子,差一點就被留在了大陸。他憑著自己的機智,抓了條小船,請人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大船上,把他拖到外海,這才讓他爬上了軍艦。就這樣,身無分文的父親跟著部隊撤退到台灣,開始了他在台灣的生活。
或許是在戰亂中看到的人命如草芥,父親對生死看得比較淡然。在金門當兵時,有一次因為大砲膛炸,他整個守炮小隊都殉難了。只有他一人因為重感冒留在營裡,僥倖逃過一劫。為了早點退伍,在那混亂的時代,爸爸把自己的年紀報大了幾歲。離開軍隊,父親一切又從頭開始。他在街頭露宿了一個星期,才找到工作,租了房間,安定下來。
在我記憶中,從未聽過父親抱怨生活辛苦。對他來說,只要身體健康,能工作,就能養家糊口。父母倆人從兩袖空空開始,憑著努力和省吃儉用,在永和買了棟小房子,有了自己的家。可是爸爸卻要每天騎腳踏車去五堵的美軍倉庫上班。哪像現在的我們,出門就有車代步。父親那時的收入雖然不高,可是比下有餘,也算穩定。我的小兒麻痺卻把他們的荷包給捅了個大洞,況且底下還有兩個弟弟要照顧。就算如此,父親也從未提過我給他們帶來的負擔。
美軍從台灣撤離之前,父親在工作上認識的一位美國人建議他到美國發展。在一年的申請等待後,父母幸運地拿到美國移民簽證。就這樣,在朋友的協助下,年近半百的父親在1976年二月毅然帶著一家人到美國生活。不懂英文的父母,卻無懼中美文化的天南地北,語言上的鴻溝,帶著賣掉永和房子的三千美元,和我們三個小蘿菠頭來到馬利蘭,一切又重新開始。
來了美國,父親先替朋友在華府東南區開的美式烤肉店工作了一年,經常值大夜班。華府東南區到現在都還是有名的不安全,那時候更是危險。替朋友工作的那一年內,他在烤肉店值夜班時就被打劫了三次,有一次頭部還被打傷。從那次後,朋友的餐廳就在收銀機前加裝了防彈玻璃。
父母親並不是毫無計畫的來美國。在來美前,父親利用他在美軍顧問團工作十九年未曾請過的病假,學開車,拿駕照,學厨藝,取得了厨師證,就是準備在美國以廚藝謀生。替朋友打工一年後,他轉入中餐業,從洗碗,打雜,開始學習中餐館的廚房管理。四年的經驗下,父親對中餐館廚房的每項工作, 包括油鍋,炒鍋,大廚,都熟悉後,用攢下的積蓄和一位同行合夥在康州的海邊開了一家小餐廳。餐廳雖然赚錢,可是在全年無休下,父母決定停業休息一陣子,再另找生意機會。
隔了一年,父親與之前的夥伴又另外找了四個人合夥,在康州的首府外開了京華園川菜館。憑著他的好手藝,京華園連續十多年上榜康州前十最佳中餐廳。生前他經常自豪地說起,就連康州的州長都坐過直升機到他們的餐館吃飯。憑藉著餐廳的生意,父母親不但供我們三個孩子唸完大學,還幫助我們成家,買房子。父親常對他人說他對我們的驕傲,可是他才是我們幾個孩子和孫子的楷模。白手起家他真正做到了。
父親最後的一段路也跟他的生命一樣波折。就在準備安葬的那天早上,二弟去殯儀館領骨灰時,才發現父親的骨灰已經被另一位也姓 “Yen”的家屬取走下葬了。我們心痛之餘,只能等殯儀館申請開土,將父親的骨灰從錯誤的墳塚取出,再重新安排父親下葬。終於父親在今年的二月二十四日入土安息。雖然百般的不捨和傷心,但滿懷感恩的目送他離去,祝福他這最後一程,一路順風。
父親雖然離我們遠去,可是他仍活在我們的心裡,我們的血液裡。我們三個孩子和幾個孫子的成就都是建立在他雙手打拼出來的基礎。雖然他只是個平凡人,在我淚水模糊的眼裡,父親永遠都是那個強壯自信,呵護我和兩個弟弟長大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