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身一躍(下) 江陽生
4.
被關入「牛棚」前,當批判他這個「漏網右派」「裏通外國」的大字報鋪天蓋地貼滿校園時,他十分惶恐地龜縮在宿舍裏,心灰意冷,默默地將多年來的數學研究筆記和論文手稿清理到一起,不知如何是好。當軍工宣隊勒令他前去「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時,他驚慌地流著眼淚在一夜之間將它們全部付之一炬。
做夢他都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人們會將他歸類為漢奸、間諜、賣國賊一類大敵。文化大革命初期,同先前的每一次政治運動一樣,人們的大字報猛烈批判他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是「白專典型」, 是「漏網右派」。過去,那些言辭誇張的攻擊,在運動後期總是偃旗息鼓、不了了之。這次卻不同,運動迄今離結束之日遙遙無期,新成立的校革委會竟將他揪出來作為「裏通外國」的典型。這,讓他絕望、傷透了心。
來C大學多年了,他生活十分簡樸,同母親兩人擠在學校單身教工宿舍狹小的房間裏,除了每週給學生上幾次高等數學課,有時校、系、教研室開會,平常極少與人來往。大學畢業後被踢到這所缺乏數學尖端課題研究氛圍的工科大學,他並未洩氣,數學只需要紙和筆,研究工作受物質條件限制較少,離開P大學那傷心地他才不在乎哩,也許反而讓他更能專心致志地在數學王國裏去攻城掠地。
給學生們上數學課,他雖然說話帶口音並且聲音低沉難聽清,但板書如行雲流水,簡明扼要、清晰易懂,總是能指出内容精要處、難點和易疏忽的問題,對學生們提出的任何難題都能馬上解答從無滯碍,讓高等數學這門課生動有趣,極受學生們歡迎。人們在校園裏看見他時,一定是他在往返課堂的路途上,手捧著一本英文、俄文、法文或德文數學期刋邊走邊看邊想,物我兩忘旁若無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裏。
人們不知道,遵照蘇教授建議,他向「霍奇(Hodge)猜想」這個世界數學難題發起了挑戰。這幾年母親承擔了全部家務事,照顧他飲食起居,讓他心無旁貸地在數學這一荒涼領域裏奮力探索。
從很早起,他就已經注意到了代數幾何領域中的這一世界難題。
中學暑期時在家中放羊,站在腳下青翠欲滴四周雲霧繚繞的高坡上,眼望著對面山下明鏡般層層叠叠的梯田,他曾突發奇想,「怎麼樣能將這些梯田的面積精確計算出來呢?能否將這類幾何問題通過求解代數方程的方法來完成呢?」大學四年級時他向蘇教授請教,教授笑咪咪地問他,「你聽說過『霍奇猜想』這一世界難題嗎?它就是你所說這一類問題的抽象描述。你敢於挑戰它嗎?」
六年多來,他孤燈寒窗下單槍匹馬奮鬥。其中的寂寞與艱辛,周圍無人知曉。他一個窮講師,在學校裏既無權力、無地位、也無研究經費,連需要閱讀的外國數學文獻和專著在C大學沒有,只能由蘇教授在母校圖書館借到後郵寄給他,讀完後再郵寄歸還。他要在國際上發表研究成果數學論文,也得要老師暑名後,從母校以國際學術交流名義申請外匯後,才能寄去國外的數學刋物。
幾年來他已經就此在國際上發表了五篇頗有份量的學術論文。這個數學頂級難題吸引著當今世界各國的優秀數學家們,前幾年,先後有一位法國人和一位匈牙利人曾宣稱解決,都被他發現並指出了他們證明中的謬誤,他也因此在國際數學界聲名鵲起。他一步一個腳印緊張地工作著,已經發明了三個極其有用的中間定理,為最終攻克這一難題打造著必要的數學「工具箱」。
造反派激烈武鬥那段無人管束的日子,正是他求之不得能夠專注工作的大好時期,研究不斷取得重要進展。工人和軍人組成的工軍宣隊開進大學,奪取大學領導權成立了革委会,卻認定他有嚴重的「裏通外國」特務嫌疑,對他展開了審訊。
在他的宿舍小天地裏,除了學校配發的兩床、一桌、兩椅和一個小書櫥,四處散亂著書籍紙張,母親怕誤了他的工作從不敢收拾。這間陋室是他的戰場,正如老師激勵他的話:「在這場攻克世界數學難題的激烈競爭中,你代表著中國數學界,代表著中國!」他廢寢忘食地為祖國奮戰,他們卻說他在「裏通外國」!天啦,他一個窮數學家,除了數學知識一無所有,他們卻說他在同外國人交換情報,說他在出賣國家機密!他哪有什麼機密東西好出賣嘛!
他心力交瘁,已有好幾晚沒睡好。身負巨岩般沉重的委屈,讓他感到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想,要是人死後到天堂裏也能研究數學就好了,那樣他就能有充分的時間專注于「霍奇猜想」,那樣他一定能夠最終攻克這個世界數學難題。想到這裏,他不禁興奮起來:死,有什麼可怕呀?死後他就擺脫束縛自由了,死後他就能夠繼續研究數學,而且研究工作永遠不再被人打擾了。
5.
他又接受了審訊。先前他已被審訊過三次了,都在四樓的審訊室。
那審訊室原是一間教員休息室。過去給學生上課,每次課間他總在那兒安靜地休息片刻。房裏現在的佈置已完全不同:厚重的窗簾,強烈的燈光,碩大的枱桌,散亂的凳子,牆上貼滿領袖語錄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正中間偉大領袖像上那張紅光滿面的大臉,從牆上神秘莫測地俯視著人們。
第一次審訊他,是軍宣隊張隊長帶著两個人。張是某部隊師長,十分重視這一「裏通外國」的大案,為求突破親自出馬。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你這文化人想必清楚吧?」紅帽徽、紅領章、一身整潔軍裝红光滿面的張師長打量著他,板着的胖臉上表情嚴肅。
「是,我清楚。」
「你這些給外國人的報告,都寫的一些什麼呀?你必須老實交待。」幾張法文的數學論文手稿攤在桌上,不知他們從哪兒搜到的。
「那不是報告,是數學論文,我給法國數學雜誌投稿的底稿。」他瞄了一眼那幾頁紙。
「你寫的論文為啥不投給咱們國內的雜誌,卻去投給外國人呀?」
「是科學論文,投去外國雜誌發表是為了國際上同行間的學術交流,促進科學發展。」
「促進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科學發展,把好處給敵人,你這不是背叛祖國嗎?」
「……」
「你仔細想想還送了一些什麼給外國吧。要彻底交待,我們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下去吧!」
第二次審訊,審訊人還是張師長。
「想好了嗎?你這些洋文論文,都向外國報告了一些什麼呀?」師長高舉起的肥手上,搖著的仍是那幾頁紙。
「那是數學論文呀,是公開發表的科學論文呀,沒有什麼秘密東西。」
「誰審查過呀?誰敢擔保你的論文沒有洩露咱們國家的機密,沒有損害國家的利益呀?」
「那都是公開發表的東西呀,誰都可以閱讀,請領導仔細審查公正判斷嘛。」
張師長的胖臉頓時脹得通紅,勃然大怒,「你以為我不懂洋文不懂數學,不懂你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你太猖狂了!」那幾頁紙被摇得樹葉般刷刷地響,突然被憤怒地擲到桌上,又被一把抓起緊揑成紙團,「我嚴正告訴你,你整這些什麼公式什麼定理的,一點屁用都沒有!咱們工農兵無產階級沒有你這些玩意,照樣幹革命搞社會主義!」
第三次,工宣隊兩位身穿工作服臂戴紅袖章的中年人審問他。為首的瘦高個李隊長剛一見面就得意地告訴他,「我們現在已經破獲了以你老師為首的特務小集團,希望你認清前途,反戈一擊,徹底坦白!」他已很久未得到蘇教授消息了,先前只聽說蘇教授在母校被批鬥後身體不適住了院,看來自己在國外發表學術論文的事,已經嚴重地連累了老師。
「在國外發表的數學論文都是我寫的。我署名第一,蘇教授的名字是我添加上的。要說是『裏通外國』的話——那也是我的事,與蘇教授無關。」
「哈!哈!哈!你還在為那老頭開脫?他死了,他已經死了!算他走運死在醫院裏。他都死了,你還要為他開脫?太好笑,太好笑了!哈!哈!哈!」
老師死了,老師竟然死了!這麼些年來如此理解他,如此愛護他,如此支持他幚助他的恩師死了!他頓時淚流滿面,眼前全是恩師往日的音容笑貌,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愈來愈遙遠。
这第四次審訊,他們將他帶到樓裏一間過去堆放雜物的地下室。出面審訊他的是一胖一瘦兩位年輕的工宣隊員。
「隊長說你不老實死不認罪,今天讓我們來審。咱們是大老粗,打開窗子說亮話——希望你識相一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哈!」光頭小胖子橫眉豎眼言語粗魯。瘦高個趕緊陰笑著接過話頭,「這次讓你來也沒別的,一是你要在這張悔過書上簽上你的名字承認『裏通外國』,表示誠心悔過;二是在這張紙上寫出你們特務集團所有人員的姓名。這樣我們才好結案對你從寬處理。你說好不好?」
蘇教授死了,這世上關心他的最後一個人也終於死了。那他還有什麼好耽心和恐懼的呢?他毫不猶豫地接過鋼筆在悔過書上簽上了自己名字,又拿著那張白紙發了一會呆,突然腦裏靈光一現,抓起筆一口氣寫出了八個姓名——那是上月他偶然讀到一份外地造反派《戰報》,在上面看到的一串武鬥「烈士」的姓名。
審訊竟然如此順利,兩位年輕人大感意外,眼對眼望了望,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地向他確認,又半信半疑地看了那些姓名好一會。最後,那小胖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指著他鼻子惡狠狠地說,「你如果不老實——說假話耍咱們,回頭會找你算賬哈!」然後把手裏提著的皮帶一揚,出乎意料地擠眼吐舌對他做了一個鬼臉,輕蔑地大聲喝道,「數學天才,滾回去吧!」
6.
晚霞在天邊燃燒,學習班的隊伍散亂地走在校園裏的林蔭道上,剛在食堂用過晚餐,他們正在被押送回「牛棚」的路途上。這五六十個面容灰敗神情萎頓衣衫不整的人,全是C大學過去的頭面人物。過去的校、系領導幹部——現在是「叛徒」「黑幚」或「走資派」,過去的是有名的專家學者——現在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過去民國時在軍工廠擔任過技術職務的——現在是「反動舊軍官」,過去在鄉下有過田產的——現在是「漏網地主」,過去留學過歐美諸國的——現在是「外國特務」,還有五七年的「右派份子」和他這樣「裏通外國」的教師,等等。自從去年中央報紙發表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以來,他們有了一個統一的稱呼——「牛鬼蛇神」,關押他們的地方自然地被稱為「牛棚」。
「牛鬼蛇神」們遲緩地移動着疲乏而沉重的腳步,一邊走一邊用五音不全高低不一的嗓音高唱著《牛鬼蛇神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我對人民有罪,人民對我專政,我要低頭認罪!我對人民有罪,人民對我專政,我要低頭認罪……」回環反覆的吟唱像悲傷的詠歎一陣陣穿過校園。路旁的年輕人們默不作聲,憂鬱的眼光久久地望著這一群過去備受他們尊敬與仰慕的領導和師長。
同往常一樣,晚飯後幾人在房裏各自默默地學習毛著,或書寫坦白交待材料。晚十點凖時在領袖像前站成一排,低著頭彎著腰,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我有罪,我走資本主義道路,或:我反黨反社會主義,我堅持地主階级反動立場,我罪該萬死,我向您請罪!」舉行完每天「早請罪晚檢查」晚間的儀式,然後上床就寢。
人死後往何處去?這些天他一直在反覆地詢問自己。這一重大的嚴肅問題,他在床上又想了大半夜。
死亡,是世間所有人的歸宿。雖然人死後留下了軀體,但人生前活著時那能愛能恨有感情會算計能思考有理智,叫做「靈魂」的東西,到哪兒去了呢?如果將「生」與「死」作為兩個不同的存在域,那死亡就是兩者的分界。但人死不能復生,從古至今從未曾有從那黑暗的「死」域返回者。人們對於人死後靈魂的去向一無所知,由此產生出種種猜測、傳說、想像、推論、神話、宗教和學理上的許多不同説法。
由死亡而叩問靈魂去向,好人的靈魂應該升上天堂,而主宰世間萬物包括人類生死命運的,自然只有萬能的上帝。宇宙間真有上帝嗎?多年來他曾經無數次地思考過這一問題。少年時在家鄉秀麗的山水間徜徉。山間走獸,空中飛鳥,水下遊魚,草裏昆蟲,茂盛樹木,美麗花草,蓬蓬勃勃的生命常令他莫名地感動——誰在主宰這一切呢?天上日月星辰永恆的運轉,地上江河湖泊水的不停流動,年復一年春夏秋冬四季循環,如此之多美妙的安排——誰在控制這一切呢?他隱隱感到,宇宙和生命本身似乎處在一個無比宏偉的設計之中。
數學無所不在,數學無所不能。古希臘數學家歐幾里德早就說過「數學是最接近上帝的方式。」作為一個數學家,他常常在數學中感受到上帝神秘的存在。
想想吧!那美妙的圓無頭無尾無始無終,在現實世界裏並無精確的實體,卻隱含在每一個角落。那「無窮小」和「無窮大」無從追踪,在廣闊無涯的宇宙裡卻定然存在。0∽9那有限的十個簡單符號,卻能構成無窮的數字足以描述世間萬物。數學無論是古老的幾何定理,還是複雜的現代數學理論,再再表明它超越了人類全部經驗,博大精深廣闊無涯,何等動人心魄啊!沒有一個超然於一切之上的上帝,這一切怎麼可能呀?!所以伽利略稱「數學是上帝的語言」。著名的數學家如法國的帕斯卡和德國的萊布尼茨等,已經用數學方式證明了上帝的存在。舉世最偉大的科學家牛頓、達爾文、愛因斯坦等,無不在晩年都重申了對於上帝的信仰。
這一切讓他堅信:上帝和天堂當然存在,不容置疑。他滿懷信心地再一次確認自己正確無誤的邏輯推理:死亡有什麼可怕呀?!娘死了,小姍死了,蘇教授也死了,這世上同他關係最親近的人全都死了,他們一定都在天堂裏了。這人世上沒有了他們,哪還有什麼東西值得他留戀呢?只要他克服世人們尋常那種對於死亡荒唐的恐懼,大膽無畏地穿越死亡的屏障,一定能夠到達美好的天堂。在人世上這短短一生,他從未做過任何整人、害人、傷天害理的虧心事,他堅定地相信自己比這世上绝大多數人更有資格進入天堂。
只要去了天堂,他就能再見到未能奉養送終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的親娘,他就能同他在人世虧欠太多的小姍重聚,他就能同恩師蘇教授再在一起研究數學、討論「霍奇猜想」。天堂——那是多麼美妙的地方呀!同他們再聚,那將是多麼美好的生活呀!幸好他燒掉了那些數學筆記和論文手稿,那樣他在天堂裏就能又用到它們繼續進行數學研究了。想到這些,他不禁舒心地歎了一口氣,微笑著進入了睡鄉。
從樓頂縱身一躍,他如石塊般向下飛墜,又如一枝快箭射向地面。他兩手前伸,像在乞求什麼——乞求上帝接收他嗎?他小如螻蟻,卻似要不自量力地擎起迎頭撞來的大地……死亡劈面而來,他沒能聽見樓旁有人發出的驚叫——「有人跳樓了! 有人跳樓了!又有人跳樓了!……」他帶著他的熱望去了天國,在那裏他終於可以永遠不受干擾地研究他熱愛的數學了。那裏沒有暴力革命,那裏没有階級鬥争,那裏沒有政治運動,那裏沒有人間的仇恨、猜忌、吵閙、爭鬥與壓制,他想研究什麼就可以研究什麼,他想研究多久就可以研究多久(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