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第 102 號 王孫
現在很多華人留學生家境優渥，來到美國後，由父母供應生活費及學雜費， 甚至買車買房，讓他們無憂無慮的專心唸書。 在70年代台灣來的留學生分兩種: 有獎學金的和沒獎學金的。有獎學金的很幸運，沒有後顧之憂。那些自費的，則必須自己負責學費及生活費。一個異鄉學子，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國家，在語言、生活各方面，已經要付出很大努力才能適應，再加上學業壓力和經濟壓力，真正壓力山大。我的另一半，便是這樣一位沒有獎學金，必需自食其力的留學生。
當年我和老公帶著不多的存款和行李，開著年紀不小的車，勇氣十足一頭衝來華府。他很幸運地申請到了一所嚮往的學校就讀，我也很幸運的找到工作，可以負擔生活費。但是他需要工作去賺昂貴的學費，而且唸書很耗時，不能做全職工作，只能找兼職。聽說許多華人留學生都在中國餐館做侍者，只做午餐，耗時不多，也能賺點錢。聽起來是一條可行的路子。
於是我那從小被寵大的老公，接受挑戰，放下身段，到一家中國餐館當“企檯”–廣東話侍者的意思。穿上工作服: 雪白的襯衫，黢黑的長褲，俏皮的黑色蝴蝶領結。這黑白對比的制服，加上他呆萌的神態，活像一隻企鵝!企檯，望文生義，憨憨地站在檯前的企鵝，多麼形象，廣東話有學問。
萬事開頭難。老公對餐館的事一竅不通，剛開始的時候，只負責幾張小檯子，已經手忙腳亂。好在適應力強，過些時日便慢慢進入狀況，甚至學會調酒。老闆看他身手敏捷，反應快速，逐漸給他加很多檯子，也就是說，客源更多，收入更好。
這份工作，一週五天，每天只做午餐，本屬玩票性質，能貼補一部份學費就不錯了，沒想到一兩個學期下來，他打工得心應手，應付學費綽綽有餘，最高紀錄曾經一個中午拿到小費兩百元，簡直難以置信!要知道那是一九七幾年，一加侖汽油6毛錢的時代。他的工作輕鬆，如果用時薪計算，遠遠超越我這上班族。
我不懂他是怎麼做到的，他興致勃勃的解釋給我聽，比方: 有一位常客對其他侍者很一般，但是對他卻相當大方。道理何在?因為我家這位每天一定閱讀紐約時報及華盛頓郵報，報上常常刊登名人動態及相片，而他打工的這家規模不小的中餐館，位於華府中心地段，客人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政客、和知名運動員。老公認出此人是一位參議員，所以稱他一聲Senator，對方還好意思不出手大方嗎? 另一位常客，出名的愛挑剔，侍者們望而生畏，他卻指定老公的桌子。因為老公記得他愛喝的酒和一些特殊習慣，不等他開口便安排妥當。他得知老公還在讀書，便跟他聊些比較有深度的話題，後來竟拒絕去坐別人的檯子。 這樣的粉絲客人還有好幾位，甚至發生過小費大於消費金額的奇事!
華府遊客特別多。放暑假時，外州的學生常結伴到首都遊覽。有一次來了一大群外州來的中學生，喧嘩囂張。同事都怕接待，卻被他很快搞定: 他在每桌端詳一下，挑出一個看起來有領袖氣質的學生，給這孩子紙筆並交待任務: 請他負責把他那桌的order整理好並且寫下來。這些學生很合作，乖乖照做，過了一會兒他只需把各桌紙條收集起來就完事了。
有一個吝嗇鬼常客，每次坐定後先要一壺免費熱水，一杯免費冰塊，再要一個空玻璃杯，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自備的茶包，像做化學實驗似的，在幾個器皿間倒來倒去，自製出一杯免費的冰茶，每天如法炮製。同事們瞧不順眼卻也無可奈何。老公說: 讓我來。然後走過去笑咪咪，很禮貌的問他: 自製的冰茶很好喝吧?需不需要幫忙?要不要加一片檸檬?那人無地自容，後來再也不敢做這種事了。
還有一次同事來告狀: 一個華人顧客，不斷抖腿，樣子很不雅，問老公有沒有辦法對付。老公認為此事有辱華人形象，不能姑息。但是如何不著痕跡地糾正呢?他走過這客人檯子時，裝做詫異的對著此人的腿盯上一眼，來來回回走過多少趟，便盯了多少眼。他眼神堪比雷射手術刀，此人痼疾，豁然而癒。
附近辦公室的人，喜歡結伴來午餐。有一群白領，混熟了常跟老公說笑。 有一天其中很漂亮的女生Maureen對他說:“我前兩天在街上見到你穿T-恤，牛仔褲走過，好帥喔。”她的一位男同事，裝出一張苦臉對我老公說: “你打敗我了，看起來Maureen還是比較喜歡你! ”
每次有大party就是高收入的保證，當然事情也相對繁雜，老公總能化繁為簡，即使遇到突發狀況也能沉著應付，順利完成任務，所以在餐館成為台柱，賺來的小費都成為投資:繳學費以充實自己。
在老公求學階段完成後，結束了打工生涯。他有很多朋友都曾在餐館打工，後來各有成就: 教授、律師、建築師、電腦工程師等各類人才。原來中國餐館還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大家談起打工時自己出的糗，同僚鬧的笑話，還有客人搞出一些尷尬的事件，現在都成為笑談。他們當年耳濡目染，多少學會一些烹飪技巧，談起菜餚說得頭頭是道，甚至親自下廚顯顯廚藝。他們也親身體驗到“術業有專攻”，許多大師傅敬業精神令人敬佩，各行各業之中都有能人，不可小覷。
由於老公曾經打過工，上餐館時小費都給的大方些，但標準也訂得比較高。中餐館侍者身手俐落，廚房出菜快速，他頗認可。西餐館就難說了，大多數很滿意，但也碰到過一兩次侍者慢郎中，廚房出菜龜速，性急的他手指著大廳對我說: “當年我打工的時候，把這個大廳一半的檯子交給我，絕對很快全部搞定!今天才幾桌客人，這麼多侍者空著手閒晃，一點效率也沒有，假如我是老闆，全部開除! ”我說: “也對。不過，總不能要求每個員工都跟你一樣，統統成為超級侍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