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燕飛離

1 月 24, 2023
white flowers in bloom during spring

(【小説園地】第42號)

作者:姚遙崤

  台灣南部天氣開始放暖,不知何時,屋簷下飛來一對燕子,築起了一個窩。不久後兩隻燕子很頻繁地飛出去,飛回來,仔細看看原來牠們有了三個小寶寶,正努力地覓食喂養這些黃口小子。

  周芸勻抬頭盯著忙碌的燕媽媽,心想總有一天燕寶寶們會長大,能夠飛離這個孕育但也拘禁牠們遨遊天下的巢穴,可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也能像牠們一樣,飛離這個沉悶如牢籠似的家呢?

  “芸勻,請到前台來。”老張叫道,“客人太多我忙不過來了,幫忙抓這幾付藥。”

  “來了,來了。”今天客人真多,恰好小李又生病,這兩天好像得病的人特別多。十八歲的芸勻從小在自家開的“隆升堂”藥舖長大,跟隨父親和長年的伙計老張學了些抓藥的本事,所以有時人手不夠時就出來幫幫忙。

  周延禮是杭州市邊上一個小鎮上的名中醫,大小疑難病症都手到病除,找他看病的人極多。他又順便開了家藥舖,診病售藥流水作業。他非常照應窮苦人家,經常不但看病不收錢,連帶還奉送藥劑,因此極受人們崇敬,被大家稱呼為周大善人。

  1937春中日關係嚴峻,鎮上駐進了一營國軍。營長劉大樁是一個三十剛出頭英挺的黃埔軍校畢業的軍官,部下有病時都找周大夫延醫,因此和周家熟稔起來,加上在五月份出的事,更加讓周家感激莫名。

  “劉營長,家裡出了些事,周大夫請你趕緊去一趟。”那天老張跑到營部,氣急敗壞地說得氣喘吁吁。

  原來當地有一個土豪看上了芸勻,想要娶她做二房,周家當然不肯。於是土豪糾集了一批流氓,想要用強。劉營長立刻帶了一排軍士趕到周家。

  “你好大膽子,還有沒有王法?”劉營長指著土豪鼻子怒斥。

  土豪見此仗勢,嚇得馬上逃走,慌忙中還跑丟了一隻鞋子。此後劉營長就成了周家的座上賓了。

  8月13日淞滬戰爭爆發,劉營長的部隊留守杭州,三個月後接到往西撤退的命令。周家眼看局勢變壞,不願生活在日本鬼子統治下,也想隨著一起走,當然最好的方式是以軍眷的名義隨行。於是,周大夫當機立斷把芸勻嫁給了劉營長,然後全家隨軍後撤,跑到昆明定居了下來,一直到抗戰勝利。

  這八年來劉營長轉戰前方,和芸勻離多聚少,但也生了一女一男,由於常在一起的時候不多,年齡和性格的差距尚未顯露。抗戰勝利後周大夫返鄉重開舊業。1949年國共內戰接近尾聲時,劉營長已升任師長,奉調去台灣,要岳父全家同去,而周大夫不願意再次離鄉背井,於是只有芸勻帶著孩子去了台灣坊寮的丈夫駐地。

  “你每天都只是忙你部隊的事,平常不大回家,連週末也不休息。從前打日本人不在家,我能理解能忍受,怎麼現在仍然如此呀?這個家對你難道只是個旅館嗎?”芸勻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

  “芸勻,公家的事情一大把,大大小小都得我處理,實在走不開呀。 再説我如此打拼還不是為了妳和孩子,妳應該體諒才是啊。”他講出了一番大道理,然而這只是更增加她的不滿。

  “我只是希望你能抽出些時間陪陪我和孩子們,他們再過一陣子恐怕連爸爸長怎麼樣子都不曉得了,難道這要求過份嗎?還有家裡有許多事要有力氣的男人才能做,你不在家我就沒輒了。”她重複著堅持,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

  “好啦,好啦,我注意就是。這樣吧,我讓楊建章上尉常來家裡幫忙好了。”他敷衍著説。

  兩天後,一個戴眼鏡的軍官向芸勻報到。“我叫楊建章,師長要我來替夫人服務。”

  “好,偏勞你了。你在軍中有多久了?”

  “八年了,我是抗戰勝利那年從西南聯大中文系畢業的,為了響應蔣委員長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參了軍。”

  “原來是青年軍,失敬了,今年幾歲了?”

  “再過三個月就滿三十了。”

  “結婚了嗎?”

  “想倒是很想的,可是現在的女孩子對窮丘八都興趣缺缺,沒錢就沒有好機會。”他有些失意的說道。

  “我比你大三歲,可以做你的姐姐了。以後我幫你留意留意,有好的女孩子給你介紹一下。”她突然生出了要幫他物色一個好對象的意願。

  從此楊上尉就不時陪著芸勻做一些採買,搬東西之類的事,有時還陪她打幾圈麻將。

  因為他是唸中文的,芸勻雖然沒機會上大學,可是對文學卻相當有興趣,就請教他講一講中國文學史。

  “文學的濫觴是詩,中國最早有文字記錄的詩篇是詩經。”他告訴芸勻,“詩經一開頭就是一篇情詩‘關關鶋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河邊的鳩鳥求偶的叫聲,喚起少男對少女的慕念。”

  “是啊,求偶是所有動物的天性。”她很同意。

  “到了漢朝詩就演化成漢賦,比如說:‘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這是賈誼寫的,意思是説天地像一隻巨大的洪爐,是造物者的傑作,陰陽兩造是爐中的炭火,萬物都是像銅一般的被鑄成,舊了毀壞後又被重新熔成新器。兩千年前中國人就已經具有了天地宇宙中萬物不斷地轉化的觀念。”

  “真的是如此哦!”芸勻不禁心中十分佩服。

  “漢以後的晉朝崇尚玄學清談,以及後來的五胡亂華,一直到唐朝詩才步入正軌,演化出五言和七言的律詩及絕句。此時作詩有了嚴格的規範,不但要押韻,平庂還很講究。”

  “是呀,我也聽過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的説法。”她應和著説。

  “對,所以作詩成了文人的專利,科舉考試也要考。”

  “不過我也聽説過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的話。”

  “那也是,詩唸多了自然會發展出韻律的才能。”

  “可惜我很笨,總是寫不出一首像樣的詩來。”芸勻嘆息著説。

  “作詩有李白那樣天賦的人太少了,不過像杜甫一樣勤奮的詩人也很了不起。想唸唐詩下次我帶妳去買一本唐詩三百首,我就不跟妳舉例了。”

  他又接著説,“唐朝結束後的幾百年中國四分五裂,詩到了宋朝又演化出了詞。宋詞就比唐詩的限制寬泛一些,按照一定的詞牌填寫,所以又叫填詞,而且字數不限定為五言或七言,因此又稱為長短句,不過韻還是要講究的。我個人比較喜歡詞,因為詩的限制較嚴格,跟我的個性不太合。”

  “那你填過詞嗎?”她有些好奇地問。

  “胡亂塗鴉過一些,實在不登大雅之堂。”

  “下次帶來給我看看好嗎?”

  “再說吧。我唸一首我很喜愛的蘇東坡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吧:‘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昨夜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只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真是迴腸蕩氣,想不到蘇東坡竟是一個性情中人。”她嘆息著説。

  “到了元朝元曲出現,規則比宋詞更寛鬆,雖然也有曲牌和韻律要遵循,但可以隨興加幾個字。短的曲牌叫小令,長的叫長調。我給妳唸一首小令吧:‘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真好,把傷心人的意境描述得痛快淋瀝。”她又嘆息了一聲。

  “有一點很重要,古時候所有的詩、詞、曲都是可以配樂唱的,在宋朝以後勾欄的女子都要學習這項技能,才能取悅顧客。宋朝有一個叫柳永的詞人,他填寫的詞極受歡迎,不但勾欄,平常的家家戶戶也都在唱他的作品,他一有新詞出來,那真是市井街巷人們爭相唱和呢。”他笑著説。

  “真有趣,我想活在那個時代一定是四處歌聲了。”芸勻好像有點嚮往那樣的生活。

  “明清兩朝沒有發展出新的詩歌形式,不過小説開始風行,中國的四大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和《紅樓夢》都是這段時期的產品。”他解說道。

  “這些小說我只讀完了《紅樓夢》,《西遊記》妖魔鬼怪太多和《水滸傳》打打殺殺一樣沒興趣看下去,《三國演義》好像也不怎麼吸引人,我沒有讀完。”

  “一般來説女生們偏愛《紅樓夢》,那也難怪,因為愛情故事一定會吸引女性。到了民國有所謂的新詩出現,不求押韻也不管字數,常常亂七八糟地斷句,有時一個句子分成四五段,我實在看不大懂,好像毫無詩的意境了。”楊建章有些不屑地搖搖頭。

  “我也看不懂。”芸勻贊同他的説法。

  “好了,中國的文學非常簡略的就説到這裡吧,這只是隨便講講,行家聽了會笑話我的。”他謙虛地表示。

  “謝謝你,跟你講話真開心。大椿從來都不和我説這些。”她很失落地説。

  “師長心中千壑縱橫,藏的都是軍國大事,這類的題材他是不在意的。”

  “你説的極對,我有興趣的事他多半沒興趣,同他一起生活真沒意思。”芸勻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建章,聽説這部電影《亂世佳人》非常好看,明天下午孩子們在學校上課,你陪我去看吧。”有天芸勻對建章說。

  “這個……我要跟師長報告一下。”他有些遲疑。

  “報什麼備,他不是要你不要違背我的要求的嗎?不會有事的。”

  因為是下午,看電影的人不多,他們找了兩個後排中間的座位坐下,四周沒有別人。電影映到緊張的戰爭處,芸勻忽然抓住楊建章的手,後來也一直沒放開。他心裡雖然有些惶恐,可是不敢也有點不願意抽出手來,直到電影演完。以後楊不時就奉命陪芸勻看電影,後來也有時去舞廳跳跳舞這些時髦的玩藝。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尤其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久了常常就會不知不覺地產生出情愫。不久後一絲愛苗悄悄地在兩人之間滋生,雖然他們曉得後果的嚴重,尤其是當軍人的楊,然而愛情的火花一旦燃起,就很難壓抑了。有一天芸勻和劉大椿又為小事吵了一架,劉憤而回營,要楊去家裡排解。 他到的時候芸勻還在飲泣,見到了他不禁跳到他的懷裡大哭了起來,於是乾柴烈火終於一發不可收拾。

  “哎呀,我們怎麼辦呢?”待激情過後倆人都憂慮了起來,尤其是楊。“我是現役軍人,不槍斃也要坐牢呀!”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在這種危難的關頭,女人反而比較鎮定,“我們一定要特別特別小心,千萬別讓大椿看出一點點蛛絲馬跡,以後你要盡量少來這裡,我慢慢再想辦法。”芸勻雖然如此說,心裡的底氣還是不足。

  出了這種事,芸勻立刻去找要好的閨蜜羽馨拿主意。將整件事來龍去脈說完後,她焦急地問,“羽馨,妳看我們怎麼辦好呀?”

  “最大的危險當然是楊的處境,現役軍人做出這事是要受軍法審判的,為了保命他應該立刻辦理退伍手續,恢復平民身分。”羽馨看到了最大的危險。

  兩天後楊建章上了一個請求退役的報告。

  “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離開軍隊呢?再説你下半年就可以佔少校缺,前途相當光明呢。”不知情的劉師長對楊説。

  “報告師長,此事我考慮很久了,我一直覺得軍隊不是我的歸宿,當初參軍是響應蔣委員長的抗日號召,並不是要一輩子當軍人。我以後只想做一個中學老師,教我喜愛的中國文學。”

  “真的不再考慮了嗎?我很為你可惜呀。”劉還想再作最後的挽留。

  “謝謝師座的好意和您一向的照顧,我的決心已定。”楊態度堅定。

  三個月後批准退伍的公文正式下達,他去了楊梅中學當了國文老師。在此期間芸勻和他倆人無比的克制,每個月只見一次面,當然在一起的時候是説不完的漪妮繾綣了。

  “你先離開這裡,等安定下來後我一定會跟他離婚,來和你在一起的。”芸勻也為自己將來的生活下了決心。

  “好,我一定等妳,可別變心哦?”這是戀愛中人通常的憂慮。

  “我會愛你到永遠。”第一次嚐到真正愛情滋味的她發誓説道。

  攤牌的時候終於到來,芸勻板著臉跟大椿説:“我嫁給你以後雖然衣食無憂,可是總過不到一塊去,我們性格相差太遠,日子還長著,我不願意繼續再拖下去了。”

  “哦!妳是想和我離婚嗎?”大椿很吃驚。

  “對,我要自己活出一條路來。孩子們留下給你,他們已經大到可以照顧自己的年齡,老大小芸已經上初二了,應該能夠照顧六年級的弟弟,再説有你在我不會不放心。”芸勻把早已想好的計劃一古腦兒的告訴了大椿。

  “別幼稚了,妳一個人無親無故的往那裡去?”他不相信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老實跟你説吧,楊建章會幫我忙的。”她不得不亮出了底牌。

  “什麼?哦!我明白了,原來你們倆人……”他終於恍然大悟。

  “你雖然處處照顧著我,可是我倆半點交集都沒有,只是在一起搭伙而已。我很感激你對我的照顧,可是這樣的生活像關在牢籠裏似的,絕不是我所希冀的,所以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吧!我這輩子無法報答你的恩情,只有下輩子再還了。”芸勻説完不禁淚流滿面,大聲地哭了出來。

  他沉默無言,心裡説不出地難過,胸口好似被鉛槌重重的敲了一下。此時聽到了屋簷下燕子寶寶們發出的呢喃叫聲,他抬頭望了望,突然間頓悟,儘管燕子爸爸媽媽費盡心力築了一個安逸的家,終於有一天小燕子還是要飛往外邊的世界,無論那個世界是多麼的危險或是充滿了不安定。對這個相差十多歲的小妻子,他雖然處處盡力呵護,還是到了她想飛離的時候了。

  “好,妳走吧,我對孩子們虧欠太多了,也該是補償他們的時候了。”大椿強忍著悲痛,睜睜的盯住芸勻的淚眼説道。

  女兒出奇的懂事,陪著芸勻到公路局車站。“小芸,請不要恨媽媽,生命太長,可也太短,一個人總要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否則和行屍走肉沒有什麼區別,長大後有一天妳也許會理解媽媽的決定。我最對不起的是你們的爸爸,他是一個好人,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孝順他。”臨上車時她緊抱著女兒喃喃地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