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10, 2023
photo of leaves

【散文怡園】第76號)

作者:昭如

那天又是一個煙雨濛濛的日子,往北投的公路局車子,慢騰騰地駛來,車上的旅客寥寥無幾。這個年過半百的父親,牽著靦腆、羞澀的六歲女兒佳音,步伐緩慢,手上拎著一袋水果,吃力地上了車子。蒼桑的歲月在老人的身上刻畫的那麼明顯,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乖巧的女兒是那麼文靜和惹人憐,有時靜得出奇,她每個月都要和爸爸來一趟北投。她很怕來這裡,怕見到那些行為舉止怪異的人,怕見到那些嘴裡磨磨唧唧,神神叨叨的人。

公路局車開得很慢,司機也彷彿和這個鬼天氣一樣無精打采。父親呆滯的眼神望著車窗外倒退的綠樹。山樹模糊,沿路的小賣店,喧囂的喇叭聲,低垂的楊柳;不知哪家的小黃狗,在寒冷的午後,和孩童嬉笑怒罵;戴著農村篼笠的老夫,嘴裡叼著抽了一半的新樂園香煙,自得其樂地和朋友聊天,好像很開心似的。可父親無論如何也總是那副無奈的表情,彷彿窗外的一切景緻都與他無關,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也彷彿命運老是在捉弄他似的。

佳音雖然很小,但是卻比同齡的小朋友彷彿早早的感受到人生的不公平。別的小朋友都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從小可以去上幼稚園,而自己卻從有記憶開始,一直都待在家永遠都是靜靜的。皎好的面孔,大大的雙眸,經常都是很落寞的,遠遠的站在離卧室不遠的地方,注視著病病怏怏的媽媽,因為媽媽一直都是病懨懨的。媽媽拖著肺結核瘦弱的身軀,話也很少,爸爸怕孩子被傳染,也總是一再叮嚀不要太靠近媽媽,媽媽的日常生活起居,都是由爸爸一手包辦。為了照顧病中的媽媽和剛上小學的佳音,爸爸也早早的由部隊退役下來。除了上學的日子,佳音印象中的爸爸永遠都是買菜、洗衣、作飯、縫縫補補。遇到難得的好天氣,爸爸會陪著媽媽在在種滿盆栽杜鵑花的小院中的躺椅上聊聊天,曬曬太陽,或是替媽媽蓋蓋毯子。而佳音也只能坐的遠遠的,靜靜的跟媽媽說說話:「媽,妳今天覺得咋樣?好一點了嗎?等妳病好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去參加學校的遠足了。」媽媽的目光,顯得那麼的無力,好像連回答女兒話的力氣都使不上來。而佳音也早已習慣了媽媽柔弱的目光,即使沒有回答,也就理所當然的默認了。

佳音看著公路局車子在終點站停了下來,用她的小手,輕輕的扯著父親的舊大衣衣角說爸爸,我們到站了,別忘了給媽的那袋水果。父親這才睜開了眼應著:噢,到站了啊!哎,人老了,老是犯困……。慢騰騰地扶著車的把手下了車,再次牽著貼心懂事的女兒。

父女倆穿著雨衣,佳音的小手拉著父親溫暖有力的大手感到特別安全,父親的另外一隻手提著給佳音媽媽的水果。北投的山路並不好走,泥濘載道,天又下著雨,佳音太知道父親的那雙長筒大雨鞋,畢竟有些年頭了,都磨損得張了口,在雨中吧嘰吧嘰的,可就是沒有多餘的錢換雙新的,因為錢都給媽媽治病了。父女邊走邊聊,還複習著前幾天剛剛學會的唐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十分鐘的路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

佳音在這些年,平均每個月都和爸爸一起去探望病中的媽媽,而每回去,內心都有不同的感觸。尤其是每次看到媽媽的表情,在佳音幼小的心靈當中,都會發出溫馨的回響,她抱著憐憫的心情,巴不得給媽媽講述每一天在家或是在學校發生的點點滴滴,彷彿媽媽好久好久都沒人說話了似的。

記得媽媽剛住進醫院後的第一次的看望,佳音很激動,還沒有進入病房,老遠就邊跑邊嚷嚷的叫著:媽媽!媽媽!我來看望妳了!妳想我嗎?

媽媽!媽媽!妳看我又長高了吧!

媽媽!妳想吃爸爸最拿手的北方麵食嗎?希望妳趕快好起來,我們一起回家吃,妳要吃烙餅?還是韮菜盒子?還是手擀麵?

媽媽!爸爸前兩天,帶我到信義路,看望姥姥去了,她配了假牙,帶起來樣子好好玩呦!飯後刷牙時,拿掉假牙,嘴就像漏了氣的氣球,乾乾癟癟的,真著笑!姥姥叫我不要笑她,說我以後老了也是那個樣兒,姥姥的身體還是很健康,只是年紀更大了,姥姥的風濕好像也越來越嚴重了。

媽媽聽著女兒嘰嘰喳喳的講話,眼睛漸漸濕潤了,佳音知道媽媽又在想念姥姥了。回家以後,爸爸特別囑咐女兒:記得以後去的時候,別在妳媽面前提妳姥姥,免得勾起她傷心的往事。。佳音還小,哪懂得那麼多啊!

佳音有的時候,用她小竹竿似的手臂小手托著腮,兩個大眼睛彷彿在搜索什麼似的,依靠在床尾,望著媽媽的瘦弱的面孔,小小的內心深處,彷彿不停地在琢磨,媽媽內心都在想些什麼?她會為自己的病感到悲哀嗎?她會抱怨命運嗎?為什麼得病的會是她呢?她會為爸爸筋疲力盡的身體心疼嗎?她是不是也期望有一天能夠病快好起來,和自己的女兒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享受每一天的時刻呢?和爸爸談談心,或是去看場電影呢?在眷村,別家的孩子都有媽媽陪著唸書,陪著散步,陪著玩耍,或是帶著孩子去菜場買菜。而今,她卻只能躺在這個蒼白無望的病床上,待在這個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到家的鬼地方!佳音渴望找到媽媽心中的答案。

每回一到這裡,佳音就悄悄的放慢腳步,祛祛的,輕輕的,四處探尋媽媽的身影。還記得那一天,三排老舊的病房,今天此時陌生又熟悉。忽然間,父親大聲的叫喚,打斷了尋找的目光並且驚嚇了佳音。

惠芬,快下來!小心別摔著!。佳音聽見爸爸叫著媽媽的名字,順著聲音朝著媽媽的方向望去。只見媽媽坐在病房前面長廊的邊緣欄杆上,身上穿著醫院的制服,臉上的目光好像冬日晚上冷冷的月光,陰沉沉的。兩手還輕輕地撫摸著她三零年代的捲髮,口中唸唸有詞,隱隱約約的,彷彿在唱著一首歌: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幸福享不了……媽媽彷彿知道女兒要來似的……

佳音不顧一切快步跑上前去,豆大的淚珠順著娟秀的臉龐,哭著叫喊著媽媽,抱緊媽媽瘦弱的身軀。媽媽,媽媽,我想妳!我和爸爸都想妳!妳在這裡好嗎?什麼時後妳可以回家呢?我在學校又考了第一名,還代表學校到中山國小,參加台北市的書法比賽得了第二名呢!還得到兩支七紫三羊的毛筆和一個硯台當獎品呢!妳為我高興嗎?妳看,爸爸又給妳帶來妳愛吃的水果呢……

此時,爸爸把媽媽和女兒拉開,輕輕地把媽媽由欄杆上扶下來,佳音瞥見爸爸的淚光在眼眶中徘徊。是憐惜自己愛妻的遭遇?還是覺得佳音這麼小就缺乏母愛?太小了,她哪能體會到這些呢?

父女倆走進了媽媽的病房。爸爸用他常年操作家事粗糙的手,拿著帶去的小水果刀,熟練地給媽媽和女兒削著平時難得吃到的的蘋果。享受著如此的溫暖和平靜。此時的媽媽也彷彿跟正常人一樣,憐惜地望著討人喜愛的女兒,手上拿著爸爸削好的蘋果,臉上透露出滿足幸福的笑容。

時間在不經意當中慢慢溜走,聊不完的話,彷彿時間都不够用。病房外幕色漸濃,滴滴答答的雨也彷彿停了,媽媽也累了,要休息了。父女倆,靜悄悄地離開了,帶著一份依依不捨的心情和媽媽告別……佳音搖著小手,仍然頻頻回頭,難捨難分地望著媽媽,和門口前面那幾個大字靜宜精神病院

這個佳音最不喜歡來的地方,卻又是她最渴望和期待的地方!這份難分難捨非常矛盾的情懷持續了將近三年。佳音記得最後一次來看望媽媽的那年一個寒冷的冬天,依稀記得快過舊暦年了,媽媽的身體更加瘦弱,眼神雖然如此的無神,但是還仍然有著當年年輕時的容貌。媽媽用她瘦弱的手,握著爸爸蒼老粗糙長滿了繭的老手,含情脈脈的,嘴角還顫顫抖抖的,想要提起精神對著爸爸緩緩的說:佳音她爹,你以後就別再帶孩子來啦,我也好不了了,讓孩子看著難過,來,幫我把頭髮捋捋……

最終,媽媽還是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離開了她心愛卻不能常相依偎的女兒,也離開了由結婚起一直照顧病中妻子十年的佳音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