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姑娘到女沙皇
（【傳記/回憶】第65號） 作者：許之微
（十）
正是在這個時候，新的俄土戰爭爆發了。奧斯曼帝國的蘇丹於1710年11月21日對俄宣戰，結束了俄土之間十年的和平相處。
戰爭的起因還是一年前從波爾坦瓦戰役中僥倖逃出，避難奧斯曼帝國的瑞典國王查爾斯十二世。一方面，查爾斯一直在試圖說服奧斯曼帝國出兵伐俄; 另一方面，俄國一再強硬要求將查爾斯逐出奧斯曼帝國。在國際上，法國出於自身利益，力挺奧斯曼和瑞典。帝國內部，克里米亞的可汗為減輕邊界壓力要求打擊咄咄逼人的俄羅斯。這時候，奧斯曼的老太后，蘇丹阿哈默德(Ahmed)的媽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們母子出遊遇到一頭熊，危急之際又來了一頭雄獅，幫他們打敗了熊。巫師圓夢說，那熊是彼得，獅子正是查爾斯十二世。
1711年春，奧斯曼在頓河到德涅伯河之間的廣闊地域全線出擊，北伐俄羅斯。指揮這場被稱為第三次俄土戰爭的奧斯曼丞相(the Grand Vizier)直到六月份才派人到查爾斯十二世的駐地邀請他以參謀身份前往指揮部。查爾斯感到這簡直是對他的侮辱，拒絕前往。他也不想一想，自己目前可指揮調度的軍隊不足一個正規團，難不成人家會請你當總司令? 查爾斯十二世很快就為錯失唯一的消滅彼得大帝，從而東山再起的機會而追悔莫及。
1711年2月25日，彼得大帝在克里姆林宮廣場舉行了誓師大會。在對瑞典戰爭所取得的勝利的鼓舞下，他相信勝利在自己一邊。彼得大帝親率自己的近衛軍和部分新編陸軍、砲兵南下。葉卡捷琳娜隨御駕南征。
俄國的軍事力量當時主要部署在北方，而且不能馬上都撤出來。要知道，瑞典只是敗了，並沒有亡。瑞典在波羅的海南岸廣大地區統治和經營多年，親瑞的勢力還在。因此，彼得大帝把寶押在兩個過去臣服於奧斯曼的小國身上。這兩個信奉基督教的國家一個叫瓦拉齊亞(Walachia)，另一個叫莫達維亞(Moldavia)。他們位於現在的羅馬尼亞東部和烏克蘭西部。他們在波爾坦瓦戰役後主動向俄羅斯靠攏。俄土大戰之初，瓦拉齊亞表示願出三萬軍隊協同作戰，並向俄軍提供糧草。莫達維亞則出兵一萬。俄軍方面，總司令為葉卡捷琳娜十年前的情人舍利米特夫伯爵。全軍分為三個師。另外還有一支哥薩克軍隊作為側翼，抵禦克里米亞騎兵。
當奧斯曼大軍趕在俄軍之前抵達瓦拉齊亞境內時，統治瓦拉齊亞的親王博蘭可沃(Brancovo)又變節了。他宣誓效忠奧斯曼，並且把為俄國準備的給養拱手送給奧斯曼。奧斯曼的12萬步兵和8萬騎兵在莫達維亞首都附近布下口袋陣式迎戰俄軍。三百門大砲調配停當。俄軍進入包圍圈的兩個師僅三萬八千步兵。俄軍西面的山地和東邊的普魯思(Pruth)河岸都被奧斯曼軍隊佔據了。入夜，俄軍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敵營篝火。這裡成了彼得大帝的垓下和滑鐵盧。該戰以普魯思戰役名載史冊。
戰鬥極其慘烈。近衛軍軍士們用運載糧草的大車圍成一個臨時的堡壘。這裡既是指揮部又是戰地醫院，葉卡捷琳娜和其他隨軍出征的夫人們也待在裡面。女人們抱頭哭泣。只有葉卡捷琳娜非常鎮定。她麻利地用伏特加酒給傷兵的創口消毒，撕開床單做繃帶，為傷員包紮。當她抱起重傷員的頭給他們餵水的時候，軍人們個個感動的熱淚盈眶。葉卡捷琳娜恐怕是俄羅斯歷史上第一個親手照料傷兵的皇后。槍林彈雨中，葉卡捷琳娜與近衛軍官兵結下了信任和友情。
俄軍彈藥在減少，糧斷了，水也喝完了。普魯思河近在咫尺，但河岸卻在奧斯曼軍隊腳下。三萬對二十萬，俄軍只是放在案板上待宰殺的魚。魚鱗都被刮了，就等開膛破肚。彼得大帝簡直不敢想像自己將面臨怎樣的命運。一生的奮鬥，十幾年的戰果都將毀於一旦。做了俘虜，奧斯曼軍人該不會把他用籠子裝起來，放到君士坦丁堡廣場上示眾吧? 兩年前查爾斯十二世還能率殘部逃出，自己的下場怕是連查爾斯都不如。眼見著，插翅難飛。
（十一）
奧斯曼軍隊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每一陣砲擊都能放倒一大片俄軍。已經到了不能不考慮是否投降的時候了。彼得大帝召開了高級將領的御前會議。
在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總司令官舍利米特夫伯爵心情沉重地說:“皇上，看來我們只能在全體殉國和無條件投降之間做出選擇了。”
彼得說:“大家都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吧。”沒有人說話。
“那麼願意決一死戰的舉一下手。”一條條手臂舉了起來。彼得嘆了一口氣。“這次失敗是由於我的輕敵造成的。不能讓你們都把命陪上。你們都舉著白旗走出去，留下一條命吧。”
“那麼皇上您呢?”
“我，……”
“沒那麼嚴重吧。”說話的是葉卡捷琳娜。她手捧一個小盒從容地由角落走向彼得大帝。“我們可以談判，爭取退出戰場。”
“談判?”舍利米特夫驚訝地看著這個曾經讓自己著迷，又奇蹟般地變成皇后的女人。“漁夫怎麼肯同進了網的魚談判?”
“可我們不是魚，我們是他們的鄰居。皇上，十五年前，你率部攻下亞速鎮。最後不是讓守軍有尊嚴地攜家帶口地撤離了? 那次戰後，俄奧雙方休兵停戰，享受了十多年和平共處的時光。這就是談判的理由。”
葉卡捷琳娜將手中的小盒放在臨時用木箱搭起的台子上打開。盒子裡是許多珠寶首飾。“我原想在軍需不濟時沒準能用上這些首飾，沒想到還會有其它用場。”葉卡捷琳娜說。“這裡面也有其他夫人的首飾。我們可以用這作為給奧斯曼丞相的見面禮。這當然是小意思。但什麼都可以談，也都可以接受，是不是?”
葉卡捷琳娜的鎮定像春風一般拂過每個人的心頭。她眼裡閃爍著的自信，魔術般地驅逐了彼得大帝和他的將領們的失望和沮喪。沒有理由不按她所說的試一試。
舍利米特夫伯爵以總司令官的名義給奧斯曼丞相巴塔吉(Baltaji)寫了一封信懇求休戰。同意將俄方十五年來所佔領的奧斯曼領土全部退回。俄羅斯黑海艦隊徹底退出黑海和亞速海。該信由談判代表，副國務大臣沙菲羅夫(Shafirov)遞交。沙菲羅夫另將一封秘信私下里交給巴塔吉。信裡的內容也是葉卡捷琳娜的意思，並籤上彼得大帝的名字: 俄國將在兩年內秘密支付丞相十五萬金盧布做為酬謝。希望丞相盡力阻止瑞典國王利用奧斯曼反俄羅斯。這樣做相信對於奧斯曼帝國和丞相自己都有好處。
巴塔吉躊躇滿志地看著單膝著地奉上求和書的俄國特使。兩年前打敗北歐霸主瑞典的彼得大帝認輸求和了! 他巴塔吉是打敗彼得大帝的英雄! 他決定放過彼得大帝殘部。狗急了還能跳牆，誰能擔保驍勇善戰的近衛軍不能脫險? 被圍的彼得大帝他不知道，俄軍增援部隊已經突破防線向普魯思河靠攏。一旦彼得大帝逃脫，他在信中所答應的一切豈不雞飛蛋打? 巴塔吉告訴特使，同意放開一條路讓彼得大帝率部退出。不過，他沙菲羅夫還得回來，另將舍利米特夫伯爵在軍中的兒子也帶到奧斯曼做人質。等俄國正式交出了過去侵占的土地，再放他倆回去。
彼得大帝得到報告驚喜萬分。他一分鐘也沒耽擱，急令俄軍撤離，以免夜長夢多。一點兒也不錯。參戰的瑞典軍官得知巴塔吉要放了彼得大帝的消息後，立即飛馬馳往本德(Bender)，報告查爾斯十二世。
查爾斯聞報急火攻心。他帶上兩匹好馬輪換著騎。十七個小時不停步，趕到普魯思河畔的奧斯曼大營，帶著滿身塵土闖進巴塔吉的大帳。他請求與丞相單獨談一談。
“丞相大人，二十萬圍三萬，鐵桶一般。彼得已成甕中之鱉。為什麼要放了他?”查爾斯的話語豈止是憤怒。
“國王陛下，我們穆斯林不殺放下武器討饒之人。”
“那麼您完全可以提高一下放他的條件。”
“你是說乘人之危?”
“這叫什麼話!?”
查爾斯努力壓住心中的怒火。“我，……我理解穆斯林的美德。是否可以請丞相大人借給我一萬人馬。俄軍還沒有走遠。”
“對不起，答應人家的事，我不能反悔。幾個月前，我禮請國王相助被拒。若知今日，何必當初!”
普魯思之役，葉卡捷琳娜用行動和智慧為自己贏得了軍隊以至全國人民的尊重。1712年2月9日，彼得大帝和葉卡捷琳娜在彼得堡補辦了隆重的婚禮。入夜，彼得堡的每一扇窗戶裡都點燃了一支蠟燭，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到了人間。灰姑娘葉卡捷琳娜身披婚紗踏著紅地毯步入冬宮。兩個可愛的小女兒拉著媽媽婚紗的裙角。灰姑娘被她的“王子”,巨人般高大英武的彼得大帝挽著，接受狂歡的人群的慶賀。童話成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