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 瑞士專刊 （上）
湖光粼粼——瑞士法語區與我
（散文）
作者：黄世宜 (瑞士法語區)
說到瑞士法語區，許多人往往感到非常困惑：既然說法語，那麼瑞士法語區究竟是屬於瑞士，抑或是法國？瑞士法語區的生活情味，又是怎麼樣的呢？
我在瑞士法語區生活了二十年。回首過往，二十年前，我先來到瑞士法語區首善大城日內瓦大學，開始矇矇懂懂的留學生活。接著，又隨著因緣際會，來到瑞士法語區的鄉下定居結婚生子。接著幾年過去，摸索體察了異國婚姻中的辛酸處，中年以後毅然決定離婚，又投身洛桑等瑞士法語區城市，重新學習如何獨立生活與工作。也因此，對瑞士法語區的人情生活況味，我不僅僅只是對當地社會文化有表面上的認識，那對於瑞士法語區生活裡子的酸甜苦辣處，可以說徹骨地冷暖自知，一切點點滴滴，自在心頭。不知從何時起，瑞士法語區已然是我的第二故鄉。在這裡，我走過了一個女人從年輕到中年轉變的心路歷程。每一天上班又下班的火車，沿著瑞士法語區第一大湖萊夢湖岸急速前行時(注)，看著湖光粼粼，無論是灑在湖面上的日照，還是波間映照著的溫柔月光，我都知道，瑞士法語區曾幾何時，已經在我生命軌跡裡留下了深深淺淺，彷彿瑞士法語區湖畔的礁石，在天地間，已自成一片風景。
所以於我，是沒有辦法把瑞士法語區寫成一個旅遊指南或是百科全書的。如眾人所知，瑞士法語區一直活在法國巴黎或是瑞士德語區的陰影下。說是瑞士，瑞士法語區又顯得渺小而邊緣，沒有國際周知的傳統瑞士印象：在瑞士法語區沒有巍峨的高山，更常見的是山色微微波光粼粼。別忘了，國際知名的瑞士小海蒂，可是不會說法語的。
而法國巴黎的文化霸權陰影，更始終籠罩著瑞士法語區的上空。儘管人類思想史與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大作家盧梭，就出生在瑞士日內瓦。此外，盧梭因為出了禁書，言論受到箝制與無情的圍剿，在大師顛簸而充滿危險的人生中，唯一提供他庇護地點與合法身份文件的，也就只有瑞士法語區的諾夏特。但儘管瑞士法語區提供了他生前唯一的溫情，但是這一位世界大師，今日遺骨為法國巴黎萬神殿所供奉崇敬，他的作品，被視為法國文學與哲學的重要精神遺產而受到景仰。更很少人知道，盧梭所啟蒙後世作家哲人的思想革命，主張心靈的平等，自由與浪漫，那最終的源頭，竟然來自瑞士法語區的第一大湖萊夢湖的湖光粼粼， Lac Léman。
還記得當時思考猶豫是否應該離開壓抑鬱悶的婚姻關係，哀嘆自己早知道應該要去更繁華的國際都會如倫敦巴黎發展，我不禁開始對未來前途茫茫，感到恐懼退卻的時刻，我曾經自己一個人搭火車奔向湖邊。
坐在湖邊的礁石上，我看著腳下的波浪，輕輕拍著礁石，湖水如此澄澈，清晰得看得見細小的游魚。當時的我忍不住彎下身來，想看看是否盧梭描述得誇張感性太過，但果然，我可以看見我的眼淚，一滴，滴到湖裡。
盧梭曾經描寫過他因想念愛慕的女子華倫夫人，那時他感傷得看著自己的眼淚，一滴滴到湖裡。湖光粼粼，眾水千波萬浪裡，卻有著那麼一滴渺小的眼淚，匯入其中。
我想到自己的命運，我不是要悲嘆自己異鄉離婚多麽不幸，但為什麼又是此時此景？坐在湖邊的礁石上，我想到盧梭愛慕的那位奇女子華倫夫人，當初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放棄了在瑞士法語區城市Vevey安穩富裕的貴族婚姻生活，毅然決然坐上顛簸的小船，在湖光粼粼中，搖搖晃晃就跨過了湖的另一端，邁向了身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但又暗藏艱險的新人生？
瑞士法語區，誠如盧梭所說，沒有巴黎光彩奪目的宮廷盛宴，沒有穿梭不息的人煙聲名，在這裡，在瑞士法語只有無盡的湖光與天色。盧梭的小說新埃洛伊絲la Nouvelle Héloïse，故事的愛情背景就在瑞士法語區的湖邊。這一部小說當時描述男女主角儘管有著社會階級的差距與婚姻的束縛，仍在大自然與心靈直覺的召喚下，萌發了彼此自然而真摯的感情。是這一片湖水啊，是無盡的湖光與天色，漫過了邊際，突破了藩籬，最終面對了真實的自己。其後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拜倫雪萊，也因為這一片湖水的召喚，離開了英國鬱悶虛偽的社交場合，帶著心愛的女子私奔來到瑞士法語區泛舟。今天我一個離婚的女人，在社會不認可注定悲慘的命運裡，也在這一個湖邊徘徊，我能得到的，又將是怎樣的啟示呢？
湖光粼粼。在波光間，我看到了時光的流逝，與千濤萬浪淘洗後的純淨。我回歸到最原始的初心，來思考自己的人生。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又該走到哪裡去？瑞士法語區是地球上的一個地點，我今天會來到這裡，就有一個上天的祝福。即使身宮廷盛宴都會繁華，還是這一片湖光山色，我都但願自己還有著一滴眼淚的純真，去相信追求真情至性的美好。
（注：日內瓦湖位於瑞士的西南，是瑞士第一大湖，也是西歐最大的淡水湖，總面積580平方公裏，分屬瑞士和法國，其中348平方公裏屬瑞士，234平方公裏屬法國、且稱之為萊蒙湖(LacLeman)或萊夢湖。-編者）
作家簡介: 黃世宜,台灣高雄人。高雄師範大學英語系學士，瑞士日內瓦大學比較文學碩士。曾獲明報世界華文旅游文學獎第三名。現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專長為文化觀察，寫作，語言教學。曾在瑞士高中教華語，推動瑞士中學中文教學，並攻讀瑞士弗利堡大學多語與語言教學研究所。
詩作兩首
作者：朱文輝 （瑞士德語區）
（一）香醇酒路一百七十里
不要笑
雖然我醉了
卻不在沙場
而是魂迷於
一百七十公里的酒香大道
縱身廣袤
請綠野幫我追捕仙踪
在醇釀裡尋找
屬於迷途醉客的文字
夢遇中去和李白杜甫對話
最終還依仗杜康
來為醉客解憂
為迷途指路
酒鄉歸去
車輪也帶幾分微醺
【作者註解】2022年8月初始，《歐洲華文作家協會》在瑞士與法國邊境交界的化工大城巴賽爾市舉行第14屆年會之後，順道團遊法國阿爾薩斯大區，(以下引用維基百科)這條路由北至南蜿蜒過整個地區，從北邊的瑪律勒南到南邊的坦恩，在孚日山脈東側穿過170公里的葡萄種植園的小山丘。這條路上聚集了超過300片葡萄園。51個大型種植園有49個都分佈於此。在119個阿爾薩斯產葡萄酒的市鎮裡，有67個坐落在這條路經過的區域。巴爾和Rouffach之間，遊客可以參觀典型的阿爾薩斯葡萄園種植村鎮。每年7月8月都會舉辦各種葡萄酒節，喝許多市鎮舉辦自己節日的葡萄酒，比如科爾馬每年從8月15日開始持續10天的阿爾薩斯葡萄酒集會。秋天是一年中的收穫時節，人們開始收穫葡萄以及品嚐新酒。很多葡萄園都會敞開大門迎接遊客品嚐美酒。紅酒之路經過的地區中，米泰爾貝爾甘，埃吉桑榆納維以及里屈埃維被評為法國最美市鎮。而維桑布林、奧貝爾奈和坦恩被評為法國最美遊覽城市。由北至南，它經過119個市鎮。
2022年8月5日
（二）晚秋
跟著我隨興的腳步
黃葉片片
擁著猶存的風韻
綽約伴我起舞
山林裡
朝露映射晨曦
浸潤我心 對我輕聲哼唱
田野間
晚霞悠悠 向我含情致意
詩的漣漪圈圈激起
深沉是夠深沉
秋
讓我垂暮生命的穀穗
繼續燃起熊熊的火焰
2021年10月22日
作者簡介：迷途醉客，原名朱文輝。男，1948年生於臺灣，1975年落腳瑞士。曾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及該會三任會長，現為該協會基本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歐洲理事、瑞士華文微型小說俱樂部發起人。筆名：「余心樂」(創作犯罪推理文學)、「迷途醉客」(一般文學作品及微型小說)、「字海語夫」(剖析、對比中、德兩種語境各層面之風貌)。2016至2021年共在蘇黎世Prong Press Verlag出版社發表4本德文著作，其中兩部為長篇推理小說、一部析述中德成語俗諺的隨筆專書以及一部徵集30篇以孝思為主旨並編譯成德文的華文微型小說。現為該出版社基本作家。）
瑞士巴塞爾美術館特展《Picasso·El Greco》
——觀展隨筆三篇
作者 ：李筱筠 (瑞士德語區)
一、 光
正在閱讀文藝復興晚期藝術家埃爾·格雷考 (El Greco)。
2022年9月底由瑞士巴塞爾美術館舉辦為期三個月的「Picasso – El Greco特展」圓滿落幕。特展引起我對畫家埃爾 · 格雷考的興趣，並牽引我關注美裔華文作家韓秀女士撰寫的傳記《神的兒子 – 埃爾 · 格雷考》。一本相對冷門的藝術專書。
閱讀當下具某種儀式性的歷史感油然而生，瞬間返回十六世紀的義大利，感覺身處一圈神性光罩之中。
試問，哪位藝術家不尋找光源？
El Greco離開出生地現今的希臘克里特島前往威尼斯，在協助藝術大師提香完善其幾幅畫作後輾轉羅馬。El Greco來到羅馬。初抵羅馬的他開始專注「光」的探索。
他於1570年在羅馬完成一幅畫：《吹炭火點蠟燭的男孩｜A Boy Blowing on an Ember to Light a Candle》，令人極為觸動。開幕和閉幕兩日在巴塞爾欣賞三十幅向全球知名美術館和私人收藏家借調的El Greco作品，沒一幅作品畫面如此充滿大面積光線。
關於這幅畫作，韓秀寫道：「這個題材，埃爾·格雷考繪製了多幅。在繪製過程中，他發現聖像畫中常常出現的金色與紅色經過一番改革會變成真正溫暖、璀璨、平實的光焰。人類無法離開火，火是日常所需。火焰卻具有神性。在男孩嘬起嘴唇認真吹燃炭火的時候，光焰照亮了他，落在了畫家的畫布上。然而，真正驅散黑暗照亮畫布的卻是藝術家自己內心的火焰。」
讀完這段「以火焰降伏我心」的文字，隨即跳出電子書閱讀器，恭敬合起一本紙版書。今天的「心靈雞湯」足夠滋養一日。
二、序曲
籌備四年，瑞士巴塞爾美術館特展《Picasso·El Greco》終於在2022年6月10日正式開幕。此特展堪稱全球藝術界的頂級盛事。
置身於不同創作時期的展區，佇立在兩位大師畫作的對照組前，彷彿看見心無旁騖的兩位畫家，專注於各自的藝術創作，完全無視開幕典禮後蜂擁而至的觀者。
El Greco，一位融合希臘拜占庭、文藝復興威尼斯派、西班牙文藝復興三種藝術風格於一身的畫家，是相對陌生的名字。然而他卻是影響畢卡索藝術創作最為重要的其中幾位大師。
這次近距離接觸西班牙畫家其世界級畫作，深刻感受到西班牙藝術的高度。首回一次性欣賞三十幅El Greco的十六世紀的油畫作品，很感動。感動於其匠人般的高超工筆，畫面富於巧思的佈局，色彩恰到好處的明暗。現代畫家，很難複製這樣一種近乎神性的匠心。
El Greco作品充滿人文主義氣息，見證人類如何將自己從宗教獨立出來，可安心入世，成為一個人，認真觀看自己。然而，同時注意到，畫家又不全然將自己從信仰中抽離，聖母、耶穌、天堂地獄仍是El Greco的繪畫主題之一。
El Greco畫筆下每張由刻意被拉長的垂直線條所勾勒出的臉，顯得相對枯瘦，加上El Greco善用的光影效果，成了畢卡索轉向立體派風格最佳的模仿對象。
無論El Greco的「古典」畫作，或畢卡索不同創作時期的作品，皆反映其「時代精神」，即德語的der Zeitgeist，法語的l’esprit du temps。不同時代精神被置放在同一場域，若非進入爭辯，便是展開對話。兩幅畫一組，相鄰，每組都在對話。
對話的內容？我想，只有觀者知道，也只能觀者自己知道。
三、再會
El Greco先生：
「Picasso – El Greco」特展在瑞士藝術之都巴塞爾的市立美術館揭幕時我人在現場，短暫觀展兩小時依稀意識到您和您的作品的（藝術）價值。價值，不是價格。後來得知，無論Picasso模仿Velázquez多少畫作，他依然是您的頭號粉絲。Picasso無論處在哪個藝術創作階段，都有意識或無意識模仿您筆下人物的神情輪廓、身型體態，以及人物的氣質與畫作的意藴。
特展第一展廳展出的第一幅Picasso油畫作品，即一幅Picasso藍色時期的自畫像。這幅自畫像裡的憂鬱的眼神、黯淡的背景、沈默的氛圍，全是從您藝術品中汲取的靈感。
6月30日至7月3日，我人在西班牙馬德里，朝聖西班牙藝術的心情連結當年Picasso前往馬德里學習藝術的心情。那幾日在馬德里「藝術金三角」發瘋似地看展，深刻意識到西班牙藝術的歷史地位。
閉幕日我再次前往特展想跟您與您的作品再聚一次。花三個多小時專注欣賞您和Picasso的每一幅作品，短短不到三個月，這次看展的理解能力和心境已不可同日而語。
我站在您兩位藝術家生平故事牆。站在如電影後製的Story Board兩面牆前細讀您兩位藝術家的創作/發展史與歷史背景。
在這兩面牆前，我深刻感受到歷史的長流，雖您們早已如流水般逝去，而我們每一個站在牆前的觀者也僅為長河裡的一滴水，但彼此的連結正在於「創作」與「觀看」這樣一個不存在共時，卻存在歷時的行為。
我們都是歷史的一部分，無論被動或主動，我們都在創造歷史。
您的作品即將離開巴塞爾，每件作品都將返回各自所屬的美術館或個人收藏處。很不捨，但生命是流動的，人類認知世界裡的時間也是流動的。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如是說。希望有日我能在西班牙小鎮Toledo與您和您的作品再見！
作者簡介：李筱筠，台灣基隆人。旅居瑞士逾二十年，通曉多語，興趣廣泛。愛好人文藝術、喜歡跨域思考。台灣國立中正大學外文系，歐洲商學院ESCP Europe高階管理人才國際商務碩士。文章以散文見長。現任歐華作協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