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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雜文】第65號)  作者:山人

人的胃口是會變的。不知道你們是否有這種體會。

小時候,我不喜歡吃肥肉,相信很多人都是這樣。記得在幼兒園,我把碗裏的肥肉扒拉出來,倒在桌子上。幼兒園的老師阿姨非要我吃進去,認為我是浪費糧食或者是挑食。為了不讓老師阿姨為難,只好從桌子上將肥肉放到嘴裏。但是,從生理上講,實在是吃不下去啊。肥肉在嘴裏待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趁老師阿姨不注意,我就肥肉吐到地上,這樣阿姨老師就看不見了。

現在想想,讓一個學齡前的小孩子,吃他們不喜歡和厭惡的食物,是多麽的不人道,簡直就相當於酷刑啊。但是,奇怪的是,長大後,不知發生了什麽化學變化還是生理變化,不僅不排斥肥肉,有時候還會想吃一口紅燒肉、五花肉或者東坡肘子帶皮的肥肉。而且,特別想那塊肥的地方,一口咬下去,在嘴裏慢慢地嚼著,特別過癮。

此外,我“天生”不喜歡吃香菜,連聞聞都反胃口,估計是父母某個基因的遺傳。我的女兒天生也不吃香菜,而她媽媽是極喜歡吃香菜的。這樣一分析,很可能是繼承了我的基因遺傳。女兒一兩歲時,為了從小鍛煉接班人,她媽媽在餵她香菜被拒絶的情況下,在其它菜下面掩蓋了一些香菜,用勺子餵給女兒吃,企圖“暗度陳倉”。結果是,女兒堅守基因節操,連菜帶飯一口氣吐了出來。唉!天性如此,豈可強求。現在女兒也有了女兒,又是一個不吃香菜的,不是遺傳會是什麽?暗中讓我有一種莫名的高興。

我那時年靑,不相信這是“天意”。為了鍛煉意志,實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意思,曾經將香菜強行吞咽下去。結果,到了胃裏面,又強行翻了出來。直到現在,我仍然不喜歡吃香菜。但是,現在吃一些也沒有那麽強烈的反應了。不知道是經歷的世事太多,學會了一些必要的妥協,還是基因某個鏈條開始發生什麽轉變,總之,能够容忍香菜和一些以前拒絶接納的事物了。通常,人們搞不清楚的事情,就會覺得是上帝的旨意。但是,有一個變化,是炊事班長直接導致的,也是我們的一個秘密。

記得上大學在河南鶴壁地質隊實習的時候,一大早就起來,吃上一個玉米麵做的窩窩頭,我們戲稱“黃金塔”,有的還搭上一個紅薯麵的黑窩窩頭,同學們稱之“黑鐵塔”,喝完一碗香噴噴的玉米粥,就到淇河邊去上工了。工作很原始,在河灘上用鐵鏟和鐵鎬挖一個長方形的大坑,把坑裏的沙石用手推車運到淘洗的地方。然後,通過機械淘洗,從河牀上的沙石中尋找金剛石。

河邊的勞動是個體力活,靠人力用鍬和鐵鎬在河漫灘上往下挖。河灘表面是一層鬆軟的細沙,下面是雞蛋大小的鵝卵石,再往下,就是大塊的礫石層了。越往下挖越費勁。到了一人多深的時候,坑底完全是礫石和鵝卵石的混合體。鐵鍬一次只能挖出幾個鵝卵石,震得虎口生疼。遇到較大的礫石,就要用鐵鎬將周邊的鵝卵石和沙礫刨乾凈,將鐵鎬插入礫石底部,用杠杆原理的方法,將大塊的礫石撬出。一塊大的礫石,一個人往往搞不定,要幾個人合力纔能撬起來。然後搬入小推車中,沿著坑裏流出的一條斜長的石頭通道,拉到坑外去。勞動是辛苦的,磨練中精神倒是挺愉快的。

那時候年靑,能幹活,也能吃。記得我曾跟同學打賭,一口氣吃了五個“黃金塔”。那玩意兒男生平常一頓能吃兩個,女生一頓只能吃一個。打賭的結果是贏了一個大白麵饅頭。比“黃金塔”更難吃的是“黑鐵塔”,紅薯烤熟了很好吃,可是紅薯麵做成的窩窩頭就大不一樣了。一般我們都不去吃“黑鐵塔”,那玩意兒吃一個都够嗆。記得打賭吃了三個,結果肚子不舒服了一個下午,連晚飯都吃不下去了。

工作苦和累,年輕時挺得住。手上打泡,腰酸背疼都是小意思,關鍵是野外強勞力的工作需要營養的支撐。窩窩頭玉米粥鹹菜圪塔頭,還是不够“硬”。一過頭半晌,身子就沒有勁兒了,速度和進度顯然慢了下來。地質隊為此改善伙食,時常從老鄉那裏買來豬肉,給我們開開葷。以便增強我們的體力,繼續奮戰。

在野外老鄉家,炊事班的烹飪方式很簡單,也很實用。支起一口大鍋,鍋裏燒開水,把半匹豬肉切成大塊,加上醬油佐料倒在鍋裏面烹煮,咕嘟咕嘟一陣子後,肉就燒熟了。村外隔多遠都能聞到香氣。拿出來將肉塊切成片,就是滷肉,按斤兩稱著賣,那可是結結實實的“硬貨”。那時候,雖然在地質隊野外實習有額外補貼,而且老鄉那裏買的肉也相對便宜,可是我們沒有那麽多的銀子,可以像梁山好漢那樣,敞開了肚子大塊吃肉。當然,更談不上大碗喝酒了。幹體力活要的是力氣,就要飽飽地吃頓“硬”貨。肉,那個時候在城市裏,是國家按計劃供應的,有錢也買不到。在農村,雖然不要計劃,可以有大塊的肉吃,但是囊中羞澀啊。

後來,我們一個同學,外號“炊事班長”的吃貨無意中發現,這裏的豬肝被當作豬下水一樣賣,是豬肉一半的價錢。而在我們武漢,豬肝賣得比豬肉還要貴。在老鄉那裏,豬肝只要三四角錢一斤。就是説,買半斤滷肉的錢就可以買一斤滷豬肝。一副豬肝大大的兩扇,滷出來也就是一塊多錢。炊事班長發現這個秘密後,沒有敢跟大夥兒宣布,因為那是個僧多粥少的年代。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小夥子,就一副豬肝,再大也不可能打發得了。炊事班長只跟住在同一個老鄉家裏的同學們暗中講了。我有幸跟炊事班長住在一個屋檐下,幸福地分享了這一秘密。同時,我們還在屋檐下一致表決並莊嚴宣誓,任何人不得外泄豬肝消息,誓死嚴守“組織”機密。

工地離開駐地大約有兩里地。下工後,我們幾位同學,就像當年八個樣板戲“海港”中韓小強唱的那樣:“下班好似馬脫繮,海鷗展翅要飛翔”。暗暗加緊步伐,一溜烟地趕回駐地,早早就到廚房裏,把那副在鍋裏冒著香味的豬肝拿出來。大家凑好份子錢,讓大師傅為我們切好分好。然後,為保密起見,埋在碗底。同時,為了不引人注意,大家分頭分批出去。然後回到老鄉家裏,聚在一起,大嚼一頓。

説實在話,在此之前,我是不喜歡吃豬肝的。尤其是食堂做的豬肝湯裏的豬肝,顔色淺淺淡淡的,吃上去有點苦。但是,自打嚐試了滷豬肝後,發現原來味道完全不一樣,不是一般的好吃。豬肝滷煮後,一點都沒有苦味,有著跟豬肉截然不同的味道。咬一口,粉粉的還有勁道。豬肝上旣有大鍋滷豬肉的香味,又有豬肝特有的香味。我的味蕾和胃部從此對滷豬肝大大地歡迎。

這是我唯一記得時間、地點和原因的一次味覺轉換。直到現在,我對滷豬肝仍然情有獨鍾。

一晃五十年過去,不知當年一個屋檐下的其他同學們是否還保守著這個秘密。時至今日,當年的保密期已經失效了。現在講出來,也不算是出賣組織和泄露機密的叛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