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第37期)
作者:顧艷
一
每當夕陽西下,在窗外玫瑰花香的斑駁陰影裏,姑媽的手就會在幽暗中浮現出來。它纖纖瘦手,膚質蒼白,細細的筋絡在薄薄的皮膚下,隨手勢而滑動。我完全能夠從這一雙手中,看到一個女人的氣質和無所不在的敏感與聰明。我已記不得什麽時候,從什麽地方看見這雙手的,只記得那雙不可思議的手,曾經給我送來巧克力、畫冊和圖書。
姑媽正從一張穿著軍裝的老照片裏,微笑著凝視我。透過秀朗架的目光,穿過長長的歲月抵達我的世界。她是我父親的妹妹,一個對自己有理想、有追求的女性。早年她不顧我爺爺反對,離開了家,遠赴重洋來到波士頓留學。我母親說,姑媽很美,很有個性。
姑媽在哈佛大學醫學院博士畢業,成為波士頓郊區醫院的一名外科醫生。她穿著博士服,戴著博士帽站在校園裏留影的照片,是我母親早些年最愛拿出來炫耀的。母親說,姑媽完全是醜小鴨變天鵝。
母親和姑媽是惠興女子學校的同學。那時候姑媽嬌小玲瓏,皮膚白白的,鼻尖上有幾顆小雀斑,是母親唯一的好朋友。她們經常一起逛街,或者去圖書館。圖書館附近有家婦產科醫院,醫院的後面還有一座小山坡。大家都叫那山坡為:鬼坡。其實鬼是沒有的,倒是有不少被丟棄的醫療器械。除了醫療器械,鬼坡上還有不少植物。母親說,那裏有樟樹、柳樹,還有桑樹、每到夏天桑樹結著桑果兒後,她們就爬到樹上去採摘。這就是她們青春年少時,最開心快樂的日子。母親只要說起她的學生時代,免不掉說起爬樹採桑果兒的經歷。
姑媽在杭州這座城市,整整生活了二十五年。從小學到大學再到醫院外科實習醫生,人們最喜歡談論她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雙手。姑媽的手最富表情,不像有些女孩子的手胖乎乎、軟綿綿、手指根部有可愛小肉渦的手。她的手膚質乾燥而粗糙,皺褶的紋路像蛛絲一樣散佈在手背四處。彷彿一位老婦人的手,泄露了歲月的痕跡和其中所含的辛苦、不順、掙扎,以及某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姑媽有什麽不順?也許,她最大的不順就是沒有把自己嫁出去。
姑媽的手,的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
她的職業能驅走惡魔,把病入膏肓的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盡管她還是個實習醫生,但她心志高遠,夢想成為一名外科名醫。如何才能成為外科名醫呢?姑媽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去美國讀博士。
這個想法在她那個時代,簡直就是異想天開。那時大家都在蠻頭苦幹,她卻想著去美國讀博士。別說我爺爺不同意,就連我父親都覺得不可能,但她偏偏就是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聽我母親說,姑媽隨醫療隊去香港後,轉道去了美國。我爺爺得知姑媽真的去了美國,氣得臥床不起。爺爺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不想她走得太遠。
姑媽26歲那年,拿到舊金山貝蒂摩爾護士學校的學生簽證,來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國。她並不是真正喜歡上護校,而是為了心中的目標,留在美國申請哈佛醫學院。盡管她在護校拿到了獎學金,但生活費需要自理。姑媽只好每天晚上去唐人街端盤子,找合租的房子。第一個禮拜,姑媽就把隨身帶來的兩百美元花得所剩無幾了。
與姑媽合租的是美國女孩麗莎,她是姑媽的同學,晚上在美國超市打工,是個每天子夜才回家的人。她倆一人一間屋,客廳和廚房公用。姑媽喜歡客廳前的陽臺,打開門,外面的空氣呼呼地吹進來,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感覺。特別是晚上,她還喜歡站在陽臺上“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然而麗莎在陽臺上堆滿了大大小小十來個紙盒,有的是皮鞋盒子,有的是襯衣盒子,還有的是賀卡盒子。盒子上積滿了灰塵,還爬著硬殼蟲。姑媽皺著眉頭,很想把它們都扔到垃圾桶裏去,但她那雙閑不住的手知道美國的規矩,若是真把它們扔了,說不定就要賠錢了。果然麗莎見到她說:“別把我陽臺上的盒子扔掉,我還會用到它們的。”
姑媽無語地聳聳肩,不再理會麗莎,轉身出門了。姑媽打工的中國餐館叫“得月樓”,價廉實惠的粵菜,吸引了不少中國人還有少數外國人。姑媽一週來這裏三個晚上,共十八個小時端盤子。端盤子並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工作,它有很多講究和學問。比如,她首先要穿開叉很高的旗袍,長髪要高高地挽在腦後,給人以端莊優雅的感覺。端著盤子時,動作要輕,腳步要穩、準、快,同時還要面帶微笑格外小心,不出岔子。這些活兒,對姑媽來說倒不是問題。她膚質乾燥而粗糙的手,彷彿天生有著驚人的力量。
在國內,已經是實習醫生的姑媽讀護士學校,在外人看來是大材小用。但她自己覺得有趣新鮮長知識,還知道了不少信息。原來,美國有護士隊伍。這支隊伍的結構,與軍隊結構相似。最底層的是實習生,就像她在國內當實習醫生一樣。有次她做“田野調查”,在聖喬治敦醫院結識了英國人露西。露西是參加過二戰的老護士,說起救護過的受傷戰士,臉色便凝重起來。
露西說,有次救護的一個傷員叫傑夫,因腿部中彈被送到戰地醫院,而他的戰友們在後來的一場戰役中全部陣亡了。那時候,戰地醫院條件很差。茅屋頂的麥稭鬆散,時常會從屋頂上掉下來;而房樑上,有小老鼠在上面追逐嬉戲。在這樣的環境中,戰地醫院必須晝夜保持乾凈衛生。每個床架、櫃子、桌椅等,都必須用消毒水擦拭。
姑媽從聖喬治敦醫院回來,露西的二戰故事,讓她沈思良久。她,忽然想起自己六歲時的遭遇。那年,一支日本人的軍隊進入杭州,來到旗下安營紮寨,一場殘酷的戰役即將打響。院子裏的男人,全部上前線去了。少數女人,也上前線去了。她們把孩子,托付給我姑媽的母親,也就是我奶奶照看。
我奶奶連同我父親和姑媽,一共帶著二十個孩子。有一天警報響起來,我奶奶將孩子們轉移到一個郊區村莊時,生怕路上遇到日本鬼子,用墨汁把自己和孩子們的臉塗成了大花臉。
二十雙小手,一個牽著一個,走在炮聲隆隆,泥濘不堪的山路上。每個孩子身上,都粘滿了塵土。每一雙驚恐的眼睛,都在瑟瑟發抖。
有個孩子忽然尖叫起來,指著路邊的一棵樟樹。原來那裏的枝幹上,懸掛著一具血淋淋的屍體。孩子們嚇得四處逃散,逃得最快的那個男孩兒,被一個巨大的爆炸,炸飛到半空,傾刻斷成了幾塊。他的一隻手臂,從天空飛旋著落下來,正巧落在姑媽面前,驚恐得連哭也不會了。
這就是留在姑媽童年記憶裏,最深刻的逃亡生涯了。
二
姑媽在中國餐館端盤子,一到中秋中國人就要吃月餅、看月亮。老板發給員工,一人一盒廣式月餅。姑媽早就約了麗莎一起過中秋節。只是到了中秋節那天,麗莎拿回來一大把玫瑰花,擱在餐廳的公用桌上,留著紙條說她與男朋友約會去了,會盡量早點回來的。姑媽沒敢去碰麗莎的玫瑰花,怕是碰一下買花的錢就需要一人一半了。姑媽知道麗莎是那種不靠譜的人,所以事先還約了另外一個朋友來家裏過節日。
電話鈴響起來,那是子娟。子娟也是護士學校的學生,但已經嫁給了兒科醫生喬治。喬治是廣東人,說著一口廣東話。聽子娟說,他語速飛快,脾氣爆躁,一不順心就對她拳打腳踢。
子娟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女人。每次被丈夫打得鼻青眼腫都不敢聲張,到姑媽這裏傾訴一下,回去又與丈夫和好如初。姑媽覺得子娟為了一張綠卡,把自己糟蹋了,有些憐憫她。此時,姑媽一接電話,子娟就哭訴道:“今天不能來了……”。
姑媽擱掉電話,許多往事從夜晚滋生出來,變得神秘莫測。我彷彿看到那個中秋之夜,姑媽坐在燈下的影子意味深長。她臉色蒼白,神色凝重,目光迷惘。她的右手托著下巴,回想著與父母哥嫂不告而別的往事,內心有些愧疚。
這時麗莎回來了。
麗莎的出現,盡管打亂了姑媽的思緒,但一種莫名的激動,讓她情緒亢奮。她要給麗莎講講這個古老的中國節日,是多麽的詩意而神秘;還要講講自己小時候是如何過中秋節的。她窮盡了英語詞匯,說它起源於古代帝王的祭祀活動。說月亮裏有嫦娥私奔,玉兔搗藥,吳剛伐桂。麗莎聽得一臉懵懂,姑媽繼續說:“小玉兔告別父母和姐妹們到月宮陪伴嫦娥,而妳有男朋友陪伴;我啥人沒有呢!”姑媽沮喪了起來。
麗莎說:“妳一定想家了吧!”
“每逢佳節倍思親。”姑媽想起小時候,賞月、吃月餅的情景。記憶裏最深的那個中秋節是她的爺爺去世了。他們簇擁在蠟燭和棺材旁邊,夜風吹拂著她的臉,群山沈睡在明晃晃的月光裏,而她提著花燈尋找爺爺走過的足跡時,發現樹叢裏亮著暖暖的一團紅火苗。火苗下有個吃月餅的男子,待她走近時不見了蹤影。她斷定那是爺爺的影子。
爺爺沒有死。爺爺怎麽會死呢?
姑媽在岔道口,看見地上一個棉布包兒,裏面有嬰兒的啼哭。她的心突突地跳著,小心翼翼地揭開了蠟燭包,看見一張哭泣著的嬰兒的臉。她輕輕地把他抱了起來,抱回了家……
麗莎聽到這裏豎起了大姆指。她想知道這嬰兒後來怎麽樣了?姑媽說:“這嬰兒後來就做了我的弟弟。”
麗莎聳聳肩,坐到了姑媽對面,她們開始吃月餅。姑媽朗誦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麗莎根本不知道李白,也不懂這詩啥意思,但她很給面子,一個勁兒地讃嘆。然後微笑著說:“這月餅很好吃,剩下的那個就給我明天當早餐啦!”
麗莎拿著月餅想回自己的臥室時,姑媽說:“中秋的月亮比平時大,又比平時圓,明晃晃的月亮多麽美啊!”麗莎莞爾一笑,遛進了屋子,留下姑媽一個人獨自感嘆。
夜深了。姑媽來到陽臺,月光如水般流淌著。她望著海那邊,想起自己的不辭而別,想起年邁的父母,還有哥嫂和弟弟,頓時淚流如注。
三
在舊金山貝蒂摩爾護士學校畢業後,姑媽順利地被哈佛醫學院錄取,就讀外科學博士。據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美國醫學院不招收女生。因為二戰,男生都上前線打仗去了,醫學院才開始招收女生。姑媽覺得自己很幸運,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就給父母哥嫂和弟弟報喜了。而她的室友麗莎,則去了聖喬治敦醫院做護士,就是先前姑媽做“田野調查”時結識露西的那家醫院。
麗莎很高興,她的最大理想就是當一名婦產科護士。她喜歡護理新生兒,那是生命的延續,神聖的工作。姑媽卻喜歡像男醫生那樣給病人做手術,主刀醫生就是她的理想。
那年八月,姑媽告別麗莎來到哈佛大學醫學院讀博。這時候她有全額獎學金,不需要再去中餐館端盤子了。獎學金拿來吃飯租房綽綽有餘,還可以買些書本和糖果。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經常吃到姑媽寄回來的巧克力,還有寄回來的畫冊和圖書。那時候,我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完全能看懂姑媽寫給母親的信。因此,我這個從未謀面的姑媽,都是我從她的信裏認識和了解她的。
姑媽剛到波士頓那會兒,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木屋。木屋門口,有棵很大的銀杏樹。一到秋天,金黃色的銀杏樹宛如披上了薄紗的仙女,妙曼而堅韌。姑媽就在這銀杏樹下,第一次迎接了韓國男朋友金樂基。
金樂基是韓國帥小夥子,也是外科學博士生,比姑媽高幾級。一到休假日,姑媽就與金樂基外出旅遊。他們一起去了法國、意大利,還都喜歡意大利巴洛克時期的藝術風格。只是好景不長,金樂基很快畢業了。他要回韓國當他的外科醫生去,讓我姑媽退學隨他去韓國做太太。
姑媽望著自己的手,覺得這雙手是用來救死扶傷的,怎麽可能跟一個男人跑了,去養尊處優呢?姑媽雖然真心愛著金樂基,但在選擇事業和家庭之間,姑媽眼淚一抹,毅然回到了一個人的狀態。
我母親說姑媽是女權主義者,在男權為中心的社會裏,她有足夠的陽剛之氣。事實也是這樣的,在姑媽所在的哈佛醫學院裏,女生的確鳳毛麟角,而姑媽每次的成績都是全A,比許多男生出類拔萃。姑媽後來有沒有再談戀愛,我母親不清楚。
姑媽的來信,經常提起她的導師。說她導師如何如何出色,論文獲得了大獎。在導師的感召下,姑媽每天泡圖書館和實驗室。有時幾個月不寫一封信,待姑媽想起寫信的時候,在那個特殊年代,我母親已經接不到她的信了。
很多年過去了,我爺爺奶奶都已去世。我的小叔叔也已經大學畢業,成為一名醫學院的教授了。小叔叔就是我姑媽撿回來的那個嬰兒。他非常崇拜他的姐姐,小時候常說:“姐姐學醫,我長大也要學醫。”
四
姑媽拿到哈佛醫學院的博士學位後,在波士頓郊區醫院做了幾年外科醫生。某天,她忽然自願報名參軍奔赴前線。那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我姑媽已經三十多歲了。她是他們醫院所有上前線女醫生中,唯一的女博士。在她心裏外科醫生在槍林彈雨中救死扶傷,才是集勇敢、智慧、技術的最了不起的醫生。
她為自己的選擇而自豪。
出發那天,她給我母親寫了一封長長的信,也給她的兄弟寫了信。我看到她給我母親信中有這麽一句話:“我的手,決定了我的命運。”這句話,彷彿烙進了我的腦海裏,使我眼前時常浮現姑媽的手。
姑媽的手,在黎明前打開了溶洞的門。那裏一團團炮火,零零星星炸開。山脊後面,射過來一道霞光,宛如一柄銀亮的劍懸浮在空氣中。士兵們匍匐前行,有的被子彈擊中犧牲了,有的受了重傷和輕傷。姑媽在槍林彈雨中,做完最後一臺手術後,彷彿聽見門外有受傷士兵的呼喚。她一路追尋過去,那些硝煙味夾著血腥味撲鼻而來。
持續三天的戰鬥,雙方都在瘋狂地拼著最後一搏。
一股濃煙升騰起來,姑媽眼前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身邊有一張昏迷中年輕士兵的臉,呆板冷漠的表情,右腿已被炸斷,血還在汩汩流淌。姑媽立即撕下自己衣服一角,給他包住傷口;並使勁全身力氣,揹起他回溶洞去。
雖然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可姑媽覺得自己的血液快凍住了。她的步子邁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艱難。遠處塵土和黑煙在寂靜中,又炸開一朵紅光;那是炮火中,緩緩升起又徐徐降落的煙霧。
一群沖鋒的士兵,正趴在地上。子彈像一群黑壓壓的蝗蟲,掠過他們的頭頂。這時姑媽背上的年輕士兵,忽然醒了過來,掙紮著從她背上一躍而下,金雞獨立。他完全顧不得自己少了一條腿,摸出腰間的一顆手榴彈,朝著敵人方向投去。可是就在這當兒,一塊閃閃發光的彈片正朝著姑媽飛來。
姑媽一聲驚呼,大地塌陷了。
姑媽抱在胸前的雙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姑媽犧牲的消息傳來,我的父母並不感到驚訝。彷彿馬革裹屍,就是她最好的歸宿。只有我的小叔叔悲傷得嚎啕大哭,那種悲傷的情緒影響著我。我也哇哇大哭,直哭得昏天暗地。後來,在一段很長的日子裏,我總恍恍惚惚看見滿屋子都是姑媽的手。
姑媽的手,在屋子裏飛。
這些變化多端的手,展示著姑媽的一生。然而在我母親眼裏,姑媽就是折騰的一生。母親警告我:“不要像姑媽那樣折騰自己,不要學醫。”
我粗糙的手,像極了姑媽的手。我理所當然地步她的後塵。不僅在美國上醫學院,也在唐人街端盤子。我彷彿處處以她為榜樣,心裏裝著救死扶傷的精神。我母親見我折騰來折騰去的,氣得牙齒直打哆嗦道:“妳個小X,妳氣死我了。”
(完)
顧艷簡介
顧艷,國家壹級作家,文學教授,博士。199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已出版著作29部,曾在《人民文學》《作家》《大家》《鐘山》《花城》《上海文學》等刊物發表作品。有作品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散文選刊》、《詩歌選刊》等刊物選載。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杭州女人》《夜上海》《靈魂的舞蹈》《辛亥風雲》,傳記《譯界奇人——林紓傳》,《陳思和評傳》;詩集《火的雕像》《顧艷短詩選》,散文集《歲月繁花》《壹個人的歲月》等,曾獲多種文學獎。現居美國華盛頓特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