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為媒

8 月 6, 2022
brown violin

(微型小說)

作者:崖青


  慶祝進母校五十週年的活動,我們都坐回了中一時坐的教室和課桌椅。班長還是當年的班長,同桌還是當年的同桌。頭髪花白的我們都回到了少年時代。
  會後的午餐在學校附近的大酒店,很多同學帶來了自己的另一半。她從離開中學後第一次參加同學會,是多年沒見的貴客,她的先生也來了,一位核物理專家。
  席間不知誰說起,你怎麽找了一個理工科的,他也會幾種樂器嗎?這才想起,因為她曾是我們班的音樂精靈,會很多民族樂器,小提琴拉得可不是一般的好。她曾經揚著驕傲的下巴說,將來找的對象非懂音樂不可。這是全班同學都記得的。她深情地看看身邊的他,大概想起自己當年的大言不慚,啞然失笑。
那年,她在美國一個偏遠的地方讀博士。這個私立大學在一大片田野當中,周圍什麽也沒有。整整四年了,除了偶爾跟父母打電話,沒說過一句中國話。因為整個小城,只有她一個中國人。那時電話費很貴,也沒有網絡。
  一個大雪天,實在連個說話的人也找不到,只好開車胡亂在大雪的荒野中從北到南地駛著。
  進一個小酒店想取暖,竟看到一個亞洲人模樣的男青年,而且他還主動過來問,是中國人嗎?原來他是另一個方向的小鎮來的,他在那兒做博士後。
  小酒店總共就他們倆,他們坐在一張圓桌旁,點了各自的飲料。乳白色的窗紗把外部的寒冷和飛雪都隔在感覺以外,餐廳籠罩在暗暗的橘紅色的燈光裏。帶點嘶啞的鄉村歌手甜蜜的歌聲忽而跳蕩,忽而飄搖。吉他時不時把滑音強調得令人心顫。
  在她迷濛的眼睛中,蕩漾著一種深重的惆悵,好像她經歷了太多的傷心往事。她說,我常想,我為什麽來美國啊?
  他說,我懂。我的心情跟你很像,但我們可能還要繼續背負這些,我們要忍耐,要熬住,學習要繼續,生活也要繼續。自己的理想,父母的希望……
  他們一起說了很多話,互相訴說了孤獨與寂寞,全是用的中文,然後一起背誦唐詩,甚至兒歌……說著各自能想起來的小學同學、中學同學、大學同學的名字。以前不算好朋友的,現在想起來也格外親切,就像親人一樣。
  這時,餐廳裏響起了搖滾,一陣瘋狂的喧鬧,攪散了他們的寧靜。她皺起了眉頭。
  他說,我有真正的音樂,你想聽嗎?
  他們逃離了那雜亂無章的聲音,鑚進他的汽車,打開暖氣,汽車成了一個溫暖小天地。他把磁帶放進錄音機,悠揚的音樂似風一樣飄出。
  哦,聖桑!
  對,是《天鵝》。她學提琴的時候練過好多次,早已印在心裏的樂曲。
  他們靜靜地聆聽著流傳了多少年的經典音樂。窗外沒有星光,只有雪花在空中旋轉飄落。好像天地之間就只有他們倆存在。小提琴聲輕拂兩顆孤獨的心,生活總有甜蜜的瞬間出現,讓世界顯出美麗。
  一曲終了,她問,有中國音樂嗎?有。
  換一盒磁帶。
  呀,《茉莉花》,來自她故鄉的音樂。
  沈醉在婉轉、流暢、細膩、柔美的曲調中,一位想摘茉莉花,又怕傷了茉莉花的天真可愛純潔的姑娘呼之欲出。心被洗得純凈,縹緲。她彷彿回到了江南水鄉,聞到了茉莉花的清香。
  黑夜彌漫在四野,風雪席捲著世界,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 兩盒音帶伴隨,他們聽了一遍又一遍漂泊者辛酸的歌,開拓者的苦難心聲,也有他們自己的。
  天濛濛亮了,她發動了自己的車,在兩車車窗相鄰時,他們互相交換了聯繫地址。她往北,他朝南,但是還好,他們兩個大學相差兩小時的車程。
  他們不再寂寞,感謝上蒼讓他們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一個人跡稀少的荒原,有了一段奇妙的相見和令人迷醉的時光。
  後來他們戀愛了,他再也沒有跟她談起音樂,知道他什麽樂器也不會,唱起歌來還五音不全。說起那夜的音樂,他說是自己僅有的兩盤音帶,是妹妹塞進他出國的行李箱。而那時她的車裏其實有更多的錄音帶。
  聽了這段奇遇,我們都明白,這麽多年的相守,除了他,有誰能觸動她生命的琴鍵,叩動她內心的琴弦?這樣的人算不算懂音樂?

(發佈於8/6/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3號 澳大利亞中文作家協會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