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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殘紅

(【小說園地】第36期)

作者:姚遙崤

  清早起來愛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今天是她45歲的生辰。 過生日的快樂好像已是遙遠的過去式,小時候的父母圍繞在旁吹熄蠟燭,中學時同學勾肩搭背一起分切蛋糕,大學時好友叫嚷著舉杯豪飲,這些情景一一從眼前飄過。 三十歲還沒有找到一個朝夕相親的男人,那以後她就都是單獨一人過這個每年一定會來,而且應該人人快樂的好日子了。

  鏡裡的映像並不能反映出她心裡的愁悵。 她其實是一個相當美麗的女子,橢圓中帶著一些尖下巴的臉蛋,一雙不算小的眼睛,高挺的鼻頭,披著長長的金髮襯托出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有著丹麥及葡萄牙血統的女人,再怎麼說也醜不到那裡去。 二十多年來追求過她的男人少說也有一打多,只是就沒有遇上一個真正的有緣人,愛她的她不怎麼愛,她愛的又不夠愛到願意娶她為妻。

  鏡中人皺了皺眉頭,人生大概就是如此吧,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抱怨也沒啥用,乾脆中午外出吃個午餐,自我慶祝一下算了。

  拿著一份三明治和可樂找了唯一的一個靠窗的雙人座坐下。因為星期六顧客很多,突然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問她說可不可以在對面的位子坐一坐,店裡人太多空位都沒了。

   “哦,當然沒問題。”愛倫一邊說一邊打量眼前的男子。

   “多謝,實在不好意思,我找了一圈都沒位子了。”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左右,身子很結實,沒有一般同齡男子常有的啤酒肚,大概是從事戶外工作的人吧。

  “今天太陽很大呀。”男人坐下後開始寒暄。

  “是啊,應該是一個好天氣,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一個陌生人講這句話,講完後自己都有些吃驚。

  對面的人愣了一愣,放下手中的杯子,笑了起來。“怎麼這麼巧,妳相不相信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他笑得很開敞,不帶著一絲緬靦。

  愛倫也愣住了,有一個中國同事曾經告訴過她,生日相同的男女是有緣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呢?

  “我是愛倫。”

  “我叫傑米,真高興能和一個陌生人一起慶祝生日。” 他的話一下子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是啊,沒想到居然這麼巧。”她回答道。

  “我今天51歲,妳呢?”雖然一見面就問女士年齡不太禮貌,可是由於同在一天生日的特殊關係,他就不覺得十分唐突了。

  “我45歲。”愛倫也笑著說。

  “這個世界真奇妙,我的兩個前妻今年都是45,不過不是跟我同一天。”他咧著嘴又笑了起來,露出上下兩排整齊的白牙齒。

  “是嗎?”她應聲說,這居然是一個離了兩次婚的人。

  “她們兩個都是很好的人,可惜就是在一起過不下去。”

  還好,不像一些人那樣對以前的配偶惡言惡語。她心裡想著,剛剛產生出的一絲負面的感覺也就消散了。 這個人說話相當直爽,會不會在軍隊裡待過呢?

  “一個人嗎?”他偏了一下頭問道。

  “對啊,從來沒結過婚,也遇到過幾個要好的,可是就是走不到一塊去。”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覺得他是一個老朋友一樣,話匣子裡沒有什麼保留。

  “我兩年前從陸軍退休了,以前是開戰鬥直升機阿巴契型的。去過阿富汗出了好幾次任務,有兩次差點被敵人打下來,所以命還滿大的。”傑米說起來似乎餘悸猶存。

  “啊!原來是戰鬥英雄。敬佩敬佩! 我是唸核子工程的,目前在能源部總部工作。”愛倫接著說道,心想自己看人的本領果然不差,的確是個軍人。

  “哇! 核子工程師啊,還是女的,真了不起。”他豎起了大拇指。

  兩個人一面閒聊一面吃完了午餐,傑米提議道:“我們好像很有點緣分,要不晚上一起去那裡慶祝一下,先去吃晚餐然後再去夜總會跳舞如何?”

  她不但沒有異議,心裡還滿懷高興地答應了下來。

  晚上她比平常更刻意的打扮了一下,選了一件淺綠色帶有紫色小花的洋裝。 她一向很喜歡紫色,春天時山坡地上常開滿了各色各樣的野花,她就最鍾意那一片片的小紫花,默默地綻放著好像與世無爭,很有點像她的個性。

  兩人在約好的餐廳見面。 “妳今晚真亮麗,我很喜歡穿洋裝的女人,尤其是有紫色小花的衣服。”他沒忘了先讚美她一句。

   “謝謝你。”她很愉快地回答,沒想到他也喜歡小紫花。

  坐下點完餐後他要了兩杯紅葡萄酒。“祝妳,還有我,生日快樂。”他舉著杯說,滿臉的笑意。

  “你開直升機一定非常危險吧。”她不覺地露出些許的關懷。

  “危險當然有,不過大半時候都很安全的。 敵人的火力和我們相差太遠,只要能找到那些游擊隊員,一般來說就像打靶似的一掃一大片,對了,今天還是不談那些血腥的事吧。”他似乎不願意說戰場上的故事。

  傑米告訴她他退役時的軍銜是特約軍官五級 (Warrant Officer -5),這個軍種是處於軍官及士官之間的特殊階級,人數並不多,大多是受過特別訓練的軍人。 如今退休已兩年多了,靠有限的退休金過活,可是因為還要付兩個前妻的贍養費,所以就不甚寬裕了,還好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不需付房租,否則就沒法過了。 因此希望餐費AA制,但願她不介意。

  “哦,那沒問題。” 愛倫在政府文官職位上相當高,敘軍職的話相當於上校,不在乎這點小錢。

  餐畢兩人去了一家酒館喝酒跳舞,談得非常投機,她好像覺得他是個一見如故的老朋友,許多心裡的話都告訴了他,包括和她一起長大,又親近又競爭的閨蜜瑪麗亞的事。 瑪麗亞容貌和智商都不及她,可是上了高中和大學以後成績卻比她好,原因是瑪麗亞不惜對老師及教授們犧牲色相,不像她生性古板,不肯遷就於不是自己努力得來的成就。

  “對呀,人生的得失應當如此才是。”他給她打氣。

  她又把在拉斯阿拉摩斯國家核子實驗所工作時的遭遇講了出來。 一個上司貪戀她的美貌,要她陪上床,她當然拒絕了,於是工作上的麻煩來了,各種無謂的壓力紛至沓來,就是要她屈服。 她不甘心告到上面,沒想到官官相護,反而把她定位為麻煩製造者。 無法再待下去以後她才轉到能源部,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怎麼都發生在她的身上?

  他點點頭,同情地望著她,舉著杯子說:“不醉無歸。”

  “對,不醉無歸!”她也附合著說。

  清晨醒來時頭相當疼,大概是昨晚喝高了,腦子裡有些迷糊,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一摸自己光溜溜的,難道和傑米上了床嗎? 再摸下旁邊果然有一個光溜的男人,沒錯,她一定是醉了被他帶回了家裡。 嗯,沒想到事態如此快的發展到這一地步,不過她並不後悔,到底是兩相情願的事。

  第二天上班時她就急不可耐的找到了她亦師亦友的同事強尼,把週末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強尼是出生於遙遠的文化大國中國,已經60歲出頭,她很信任他,有什麼疑難事常常找他商量,他也義不容辭的告訴她一些古老人民的智慧。 有一度愛倫曾經傾心於他,甚至不在乎當他的小三,不過強尼很理智地同她分析後果,於是就把這段情昇華到師友階層,從此以後他就把她當小妹妹般的勤加照顧了。

  “我跟傑米只認識一天就發生了親密關係,即使以美國的標準,也是不是太快了些?”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説。  

  “中國有句老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妳得需要和他相處一段長時間後才能判斷,不急,慢慢看再說。”強尼的話讓她心稍安一些。

  很快愛倫和傑米就打得火熱,週末她不上班時必定膩在一起,中午他也常來和她吃午餐,他反正已退休了不用上班,時間多的很。 愛倫也把他介紹給強尼認識,強尼直覺地感到此人有點問題,因為他們兩人遊樂時都是愛倫付款。

  “他手頭很緊,我的薪水花不了,由我買單也沒什麼。”愛倫告訴強尼,不過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不開心。

  “說得也不錯,可是一個大男人讓女人花錢却一直心安理得,總有一些不對勁,可別要是習慣性的吧?”強尼不免要提醒愛倫一下。

  有幾次愛倫向強尼抱怨說時常有兩三天找不到傑米的人影,電話也不接,問時他只說開車去三百哩外他妹妹家了。這個妹妹他平常都很少提起,愛倫心裡雖然有些疑惑,也未追根究柢。

  有一天愛倫對強尼說她想要把公寓退租搬去傑米的家裡住,這樣節省下來的租金可以幫助傑米付地產稅,減輕他經濟上的壓力。

  強尼沒有反對,只說:“住在一起除了省錢以外也有好處,可以近距離的觀察其人,只是眼睛要睜大一些,看小處比大處更重要。”

  日子飛快地過去,半年之間沒發生什麼大事,愛倫不時地跟強尼報告情況,有一天她十分沮喪地跟他說:“我發現傑米根本沒有什麼妹妹,每次失蹤三四天都是去大西洋城的賭場裡賭博,因為有一次我發現他的夾克口袋裡有賭場的單據,追問之下他才不情不願的招了出來。 他稱说時常會贏錢,你信不信?”

  “中國俗語說: ‘十賭九輸’,除非他是一個老千。 想想就知道,如果賭客大都是贏家,誰還去開賭場?”強尼回答。

  “我也不相信他老是贏錢,偶而贏一兩次還有可能,大部分時候一定都是輸的。”她撇著嘴說。

  “妳説的不錯,在統計學裡有一個叫 ‘賭徒毀滅’ 的定律,那就是即使勝賠率都是五十對五十,資本少的一方最終會輸到脫底,何況在賭場裡賠率都是稍稍有利於主場的,所以人們想靠擊敗賭場來賺錢絕無可能。 再說一句中國的老話,’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生意沒人幹’,賭場老板們難道都是慈善家嗎?”他一面説一面搖頭。

  “噢,妳沒拿錢給他吧?”強尼追問了一句。

  “那倒沒有,不過我搬去跟他一起住以後,伙食費和水電費都是我付的,還付他房租,所以他省下了不少錢,這些我都告訴過你的。”愛倫皺著眉頭說。

  “一個人有賭性不容易改掉,妳千萬不能給他錢,一開了頭以後就很難停止。”強尼嚴肅地告誡愛倫,他猜想傑米早就在用愛倫的錢了,但她礙於面子没告訴他罷了。

  又過了一陣子,愛倫告訴強尼:“昨天傑米跟我提議他把房子賣給我,因為他退休後一向入不敷出,把房子抵押借款了兩次,所以除了房貸以外還得加付借款的利息。 如果賣掉房子就可以把欠款全部付清,還可得一筆現錢。 房子以市價直接賣給我,倆人都不必付仲介費用,還是划算的。 我搬來華盛頓已三年多了,早想買一棟自己的房產,我想這也是一個機會。”

  強尼幫她盤算了一下,買房不是壞主意,房貸利息可以在申報聯邦所得稅時減稅,以後多半會增值,所以就幫她完成了這筆交易,於是愛倫和傑米的角色互換,她變成房東而他成了房客。

  愛倫有天笑瞇瞇地和強尼說:“他昨晚向我求婚了。”

  “哦? 妳答應了?”強尼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並不很驚訝。

  “是呀,這輩子就兩個人向我求過婚,第一個我不怎麼愛他所以沒答應。 傑米我覺得他是愛我的,我雖然對他沒那麼瘋狂,因為他的缺陷蠻多的,不過我還是相當愛他的,再說我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她幽幽地回答。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傑米這個人不太靠譜,不是一個好丈夫型的。不怕妳生氣,我總是感覺到他在利用妳幫他解決經濟上的困難。妳同他訂婚可以,不過千萬不要馬上結婚。 這不是小人之心,因為一旦正式簽字的話,妳的房產他立刻就佔了一半,中國俗語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希望妳聽我的話。”強尼相當憂心的告訴愛倫。

  對於這個勸告,愛倫倒是聽了進去,訂了婚快一年了,雖然傑米一直催她,她卻說不急再等一下。

  狐狸尾巴終究有露出來的時候,有一天他出去便利商店買煙,忘了帶上手機,電話一響愛倫看到是一個名叫溫蒂的女人,她沒接,順便看了一下留言板發現溫蒂也在追問結婚的事進行得如何了,怎麼拖了怎麼久? 愛倫心裡起了疑惑,她和傑米結不結婚關溫蒂什麼事? 她外表裝做沒事,第二天就告訴了強尼。

  “事情看起來有些問題,中國有句話說 ‘捉賊先抓贓’,我看妳該去找一家徵信社調查一下為好。”他給她出主意。

  三個月後愛倫拿了一個牛皮紙袋進到了強尼的辦公室。“給你看看這個。”她很憤慨地說。

  打開紙袋一疊照片滑了出來,不出強尼所料,是私家偵探拍的傑米和一個陌生女人在親熱的鏡頭,照片中的女人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這好像是男人的通病,不論自己年紀多大,都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

  “給你料中了,他確實在我背後跟別的女人有一腿。 還計劃先同我結婚然後離婚,分掉我一半的財產去跟那個女人共築愛巢。”愛倫拿著私家偵探提供的錄音帶,欲哭無淚地說道。

  “妳和他攤牌了沒有?”

  “剛拿到這些證據,還沒來得及跟他講。”

  “別忘了,只要把證據給他看,然後讓他搬走就是了。我和妳一道回家,待在門外,萬一有什麼肢體糾紛,你馬上打電話給我。”強尼千叮呤萬曯咐。

  “傑米,我有話對你講。 溫蒂是誰?”一回到家她就劈頭劈腦地問坐在電視前的傑米。

  “什麼溫蒂?我不認識呀。”他怔了一下,裝出一副無辜模樣。

  “你跟她在一起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他開始甩鍋。

  “哦!要看證據嗎?”愛倫把照片擲到他面前。

  “什麼意思? 妳居然暗中僱人跟蹤我,侵犯我的隱私權。”眼看無可抵賴,他開始耍賴採取攻勢,因為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通常德行很差的人都會採取如此手段,來迴避自己犯下的惡行。

  “沒什麼好說的了,你馬上搬出我的房子。”愛倫脫下訂婚戒指,甩到他的面前。

  “妳說什麼?”傑米突然站了起來,氣勢洶洶的說。

  情勢立刻緊張起來,愛倫打電話叫了強尼進門。“傑米,別動粗哈,如果你不希望進監獄的話。”

  “哦,原來你們兩人早就有一腿了。” 惡人都是精於抹黑先告狀。

  倆人瞪著他。眼看無法挽回,傑米只好悻悻的回房間整理了他的衣物離去,臨走時還不忘口出惡言:“我早就對妳這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厭煩了,溫蒂比妳年輕貌美多了。哈哈!”

  “謝謝你,”傑米走了以後愛倫對強尼說,“要不是有你一直在旁邊幫助,我一定是人財兩失了。 還好只是失落了幾年時光而已。”

  可憐的是,女人沒有很多時光可以浪費,這正是大齡剩女們常遇到的悲哀,的確是「明日黃花蝶也愁」。

                                                2020年9月於華盛頓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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