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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南方

(【評論雜文】第61號) 作者:蕭靖

2019年底以後的第一次「遠遊」,選擇了去南方,地處「深南」的喬治亞(喬州)。

過去的兩三年裡,雖然也曾出門旅遊,但一直怯於那幾個希臘字母,自覺自願「一日遊」,早出晚歸,走了鄰近的賓州、馬州、西維州的幾個歷史小城鎮,還有維州和波河對岸的華盛頓特區。

所以呢,那個清晨,聽到拉桿箱輪子吱、吱、吱的轉動聲,還真有點激動。終於,克服了遠遊的恐懼,又要行走「在路上」啦!

深南之謎

「深南」(deep south),此前不大了然。喬州,確實位於北美大陸的東南部,但是它「深」在哪裡呢?從地圖上看:喬州,東邊臨大西洋,南邊有一個狹長的「煎鍋柄」,連著佛羅里達半島,一路向南,伸入加勒比海。佛羅里達(佛州)不是比喬州更「深南」麼?

類似的疑惑,從前也有過。記得第一次聽到香港人稱上海人為「北佬」,曾小吃一驚:上海,江南水鄉,操吳儂軟語,怎麼一到粵語流行的港島,便與江北、淮北、河北一體同視,都成了「北佬」?!事後一想,也就恍然了。

藍色星球,本無所謂「上下左右」「東西南北」。所謂「地理」,其實不是天然的「自在」,而是人為的「俗成」,是智人添畫上去的「紋」。所以,地理大半是「人理」;因人而異,因地而異。

「深南」,道理也差不多。地理上,「深南」主要包括五個州,喬治亞之外,還有南卡、阿拉巴馬、密西西比和路易斯安那;文化上,「深南」通常被認為是「南方」特徵最顯著、最集中的地區;歷史上,「深南」指南北戰爭前種植園經濟最繁榮、黑奴人口比例最高的那些地區。

我們居住的維州,其實也算「南方」,當年,「北方」討伐「南方」的戰役百分之八十發生在維州;南軍最著名的李將軍、石牆傑克遜將軍,也都是維州人。

「深南」地區,從前也去過。廿多年前,第一次去佛州的迪斯尼樂園,路過喬州;十多年前,參加財政部在德克薩斯(德州)舉辦的員工職業培訓,在達拉斯住過兩個星期。

不過,佛州原是西班牙殖民地,1821年才成為美國領地;德州原是墨西哥的,要到1845年12月,才加入合眾國;哪裡可與喬州(十三個英倫殖民地之一)相提並論,比肩而立?!

喬州,是「深南」之最南,原裝原配,早就應該到彼一遊,親身感受一番。薩凡納,乃喬州的發軔地,是我們此番「南方行」的主要目的地。

早餐失誤

老規矩,天沒亮就出門,計劃到南卡佛羅倫斯(Florence)州際公路邊的餐館——一個坐落在小河旁的玻璃房子——吃早中餐(brunch)。沒想到,不知道是餐館搬遷了,還是記憶混淆了,未能如願。哎!七里傳到八里,以前有過,以後恐怕更多,年歲不饒人;信息爆炸,腦容量不夠,也是「問題」。好在不過一餐飯而已,路邊的食鋪何其多,哪裡不可果腹?出門在外,隨遇而安,要求不能太高,呵呵!

奧運村

酒店,是在網上訂的,只知道在河邊,離薩凡納老城旅遊區不遠。第二天早上,沿著河邊散步,才意外發現,河濱的萬豪酒店,是當年運動員和工作人員下榻的「奧運村」! 1996年亞特蘭大夏季奧運會(「夏奧」),帆船競賽就在薩凡納河上展開。聽介紹,那年的奧運會,有兩次點燃火炬的儀式,有別於歷屆奧運會。

1996年的夏奧會,另有一則轟動新聞——世紀公園爆炸案——100多人受傷、1人炸死,還有人心臟病發作身亡。這是老布什-克林頓時代南方發生的多起「反政府」「反全球化」的國內恐怖事件之一。那時候,還在與讀小學的孩子一起瞭解美國歷史,熟悉美國社會,對南方北方的「理念之爭」「文化分歧」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棒球帽

酒店入住,領門卡的時候,我們頭上的棒球帽,引發了一點關注。

去年秋天,重遊國家動物園,買了兩頂棒球帽和兩件體恤衫,一來因為幾年前買的兩頂帽子,不小心弄丟了一頂,二缺一;二來也是支持公益機構,滴水成川,聚沙成塔。樂捐做義工、趨善為善的普通人多了,各族裔和諧共處才更有希望,是不是?

春末去南方,氣候暖和,新買的棒球帽正好用來遮陽;出乎意外的是,帽子廣而告之了我們「從哪裡來」。近年來,「華盛頓」聲譽欠佳,被冠上「沼澤地」(swamp)、「污水池」(cesspool)的雅號;大華府的居民,也連帶遭殃,想脫鉤也難。

 「吆,哪陣風把兩位吹來了?」酒店前台人員不無友好地調侃。

 「問得好」,本能回應;「我們喜歡薩凡納」,又加了一句。幾十年的文明熏陶,溫文有禮,不咄咄逼人,反譏自衛。

拿到房卡後,又碰到一位大廳工作人員:「兩位第一次來薩凡納,想看什麼?歷史?」一位衣著講究的南方紳士,應該是花甲同輩,經驗老道,眼光敏銳,十有八九也注意到了我們頭上的棒球帽。

哈,又是一個「問得好」!欣然接受他的邀請,坐下來聽聽專業人士推薦的旅遊節目。

應該去看看「禁酒博物館」(Prohibition Museum)。 1920年代,此地是全美數一數二的烈酒(朗姆、威士忌)集散地,館內有不少實物展示。

真的?那時候的《憲法》不是「禁酒」的嗎?

是啊。但是,擋不住違法的「私酒」(bootlegger)製造、運輸、和買賣。

那倒是,第18修正案後來又被「修正」了。

不過,「禁酒」運動的後果,現在還能感覺到:個人所得稅,政府乾涉商業活動,等等。博物館展示的結語特別好!紳士加了重音。

「禁酒」的第18修正案,在威爾遜總統任內(1919年)施行。有意思的是,威爾遜是「南北戰爭」後,第一位出生在南方(維州),成長在南方(喬州)的總統;而「禁酒」運動,卻是由北方(新英格蘭地區)的進步人士(特別是婦女)推動發起的。1933年,來自北方(紐約)的小羅斯福總統的第一任內,國會通過了第21條修正案,撤銷了先前的「禁酒」法案。

個人所得稅(第16修正案,1913年),也是在威爾遜任內通過的,並一直保留至今。雖然有過無數次的「稅率」改革,但是,中產階層始終是承擔稅賦的主力群體,無論南人還是北人做總統。

古城老屋

薩凡納,是一座老城,始建於1733年,是英國在北美洲建立的最後一個殖民地首府。城市座落在一個 40 英尺高的台地上,俯瞰薩凡納河,距離大西洋18英里;規劃藍圖,由當時的英倫議員詹姆斯•愛德華•奧格爾索普(James Edward Oglethorpe)將軍(奧氏)主持。

奧氏的規劃,融入和體現了啟蒙運動的所有重要理念:包括科學、人文主義和世俗政府。因此,喬治亞,既是「最後」(十三個殖民地的老么),也是「唯一」(不設總督的英倫殖民地)。

奧氏的願景,是社會公平和公民美德;支持這一願景的機制,包括自耕農治理、土地平均分配、穩定的土地使用權、禁止奴隸制以及董事會管理。

薩凡納,奧氏在喬治亞建築的第一個定居點,就成為這些理念在空間上的立體展現,形成了別具一格的城鎮格局和市內景觀。

今天,奧氏規劃的城鎮被大部分保留下來了;薩凡納的古城街區,佔地5.3平方公里,是美國最大的古城區之一。

薩凡納的老城,現有22個街區規整有序;每個街區的中央是一個公園,綠蔭濃濃,鳥語花香,周邊是不同時期的各種歐式建築。

戴文波特博物館

遵從專業人員的推薦,我們參觀了「戴文波特房屋博物館」(Davenport House Museum),一幢1820年代建造的房子,聯邦樣式(Federal Style)。

第一任房主,以賽亞•戴文波特(Isaiah Davenport)來自北方的羅德島,年輕時在麻省做木匠學徒,出師後「南漂」謀生,在薩凡納立業成家,與妻子莎拉育有十個孩子。戴文波特房屋兼做「樣板屋」和自居屋。

可惜,新屋建成後,房主並沒能享用幾年,即歿於1827年肆虐薩凡納的「黃熱病」(yellow fever),時年43歲。遺孀莎拉沒有再婚。據講解員的推測:當時的喬治亞法律,婦女沒有財產權,寡婦再婚,財產歸入新丈夫的名下。莎拉為了保護丈夫留下的遺產,獨自挑起養家的重擔。她做起了「房東」,靠出租客房的租金過日子。後來,莎拉把女兒送去北方的康州上私立學校。「地主」一家的日子應該過得還不錯。

1840年,戴文波特換了新房主——來自南卡州的大財主貝納德(Baynard)家族。

此後,世事滄桑,自然災害、戰亂、經濟大蕭條,喬州的農耕經濟受到嚴重打擊,「農民工」湧入城市,薩凡納人口劇增,房屋不足。據有關資料記載,戴文波特經年用作出租房(前後有過近70家租戶)。可以想見,19世紀早期為單戶地產商設計的「豪宅」,改建成多戶人家居住的公寓,缺乏廚房、洗手間、下水道、電線線路等基本設施;而且,租戶變動,長久失修,淪為「破」「 髒」「亂」的「貧民窟」(slums)。

當時有人描述,路過的車輛必須關緊車窗,乘客捂緊口鼻,「太臭了」。博物館留存的照片和後來根據歷史資料製作的錄像也顯示,曾幾何時的「樣品屋」搖搖欲墜,慘不忍睹。1955年,有人低價買下房子,準備推倒破落不堪的百年老屋,修建殯儀館的停車場。

萬幸,薩凡納七位有見識的婦女起身而行,她們組建了「薩凡納歷史基金會」(Historic Savannah Foundation),籌款遊說,盤下破屋,成了戴文波特的第三任房主,同時,也開啟了古城新生的篇章。

戴文波特帶了頭,其它的老屋相繼仿效,薩凡納老城因此保留了歷史風貌,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根據薩凡納商會的統計,2019年(疫情爆發前),近一千五百萬(14.8 million)的遊客訪問了薩凡納,過半(840萬)遊客留宿過夜,繁榮了城市的旅遊經濟。

博物館的講解詞說得好:薩凡納的市民意識到保持城市的特色(identity)比「現代化」更重要。 1955年,薩凡納少了一個停車場,也避免了「發展」「進化」成為千篇一律的「標配」城市的命運。

保護歷史古蹟,續寫地方志書,似曾相識。我們在麻省西部,紐約哈德遜河流域,維州南部,賓州費城市郊……,都聽到類似的故事:市民聯手修復老屋古城,修撰「可以共享」的地方史。各具特色的小城鎮,構成了多姿多彩的美利堅。

暢銷書《我們的城鎮》(Our Towns)的作者費羅夫婦(James and Deborah Fallows),有過非常精闢的概括:中小城鎮是「美國的心臟」(heart of America)。

家,家鄉,因人而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旅遊好比串門,人與人之間,走動多了,氣場激盪,生機盎然,更能夠引發互相理解的共情。至少,愛家戀鄉,人之常情,不應該有「南」「北」的地理分界。是不是?

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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