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graphy of waterfalls between trees

(【評論雜文】第59號)                    作者:蕭靖

新年元旦,一如往常,早餐後一杯茶,上網看新聞;還是那幾家老字號:路透社(Reuters)、美聯社(AP)、華爾街日報(WSJ)、英國廣播公司 (BBC)…

AP網頁上,有一個標題引人注目:《兄弟鬩牆戰猶酣,小鎮淺杯試文明》(In a nation at war with itself, a town tries cup of civility)。讀下去,原來是一篇特寫,講了維州一個普通小鎮上的真人真事,主角是一位中年女性,還有她的咖啡屋。

女老闆莫里斯女士(Maureen Donnelly Morris),小名摩兒(Moe),2017年底,在社會動盪、政治分裂——驢像兩黨各自為政、紅藍選民劃地為牢——的大環境下,在樂維茨維爾(Lovettsville,樂鎮)開了一間咖啡館——「後街咖啡屋」 (Back Street Brews Coffee and Tea House)。她,攜手街坊鄰里,築起屏障,把種種「泛政治化」的唇槍舌劍統統關在咖啡屋門之外,營建了一個平心靜氣、和諧相處、理性對話的本地「公共空間」。

美利堅的鄉村小鎮,歷來是我家「行萬里路」的鍾意目標。樂鎮,也不例外。有個多年的同事,曾提過好幾回,鄰近的C & O運河、十月份的啤酒節…… 路又不遠,早有「到彼一遊」的念頭。 AP的新年特寫,點燃了「整裝出發」的引擎。

元月二日,天陰微雨,我們「聞雞起舞」,驅車前往樂鎮,到「後街」去喝咖啡,領略一下別具一格的社區「第三空間」——家庭和辦公室之外的社交場所。

樂鎮,位於仙能渡山區,在勞頓郡北端,東邊與馬里蘭的布倫斯維克(Brunswick)隔河相望(波托馬克河);西邊與西維州的著名歷史小鎮「哈珀渡口」(Harper’s Ferry)毗鄰。我們由東往西而北,山路逶迤,大約60英里的車程,也就走了一個多小時。

樂鎮,座落在一處俯瞰四周的高地上。鎮子不大,似乎有「新」「老」之別,以橫貫而過的「柏林大道」為界。我們繞著鎮子先轉悠了一圈。

新鎮,中央是一個公園,建有巴伐利亞風格的大亭子。草坪上有標誌牌:紀念孜孜不倦推動樂鎮發展的老鎮長。公園四周的其他建築,以一排排單戶獨院的住宅為主,與各地流行的「現代」民居風格相差不多。

老鎮,街道龐雜,馬路很多、大街很少;建築物,各式各等,教堂、商舖、銀行、住宅,錯落相間;看得出來,建築用材都不一樣,建造時間也不相同;見證和記錄了樂鎮在以往很多年間逐步開拓發展的軌跡。

鎮中心附近,有一座小教堂(St. James United Church of Christ)。一幢外貌普通的紅磚大平房,一座十多米高帶尖塔的鐘樓。路邊有個標誌牌:這座教堂,已有兩百多年歷史,是維州第一個傳播德國新教的教會。當年的創會牧師,於1720年從賓州跋山涉水,來到這裡;那時候,沒有公路、沒有車行小道,多半還只有印第安人狩獵的陡峭山路!

教堂正門的一側,另有一個大牌子:無論膚色,無論大小,無論信仰,無論性別,所有年齡,所有家庭,所有種族,所有意識形態,一概歡迎,沒有例外!

鎮裡,有幾處房子,懸掛著鮮豔的「彩虹」旗,有一處房子,四邊圍了一整圈「彩虹」籬笆,宣示著房主們的新潮理念。大路邊,有一個門面窄小的槍店,聽說賣過火力威猛的自動步槍,宣誓了店主(山民)的傳統信條。還聽說,前年總統大選期間,街坊鄰居門前的助選招牌,色彩繽紛,「紅」「藍」具備。根據以往的觀察,這是一個「非典型」的美國山區小鎮。

「後街」,不難找,就在大馬路的後面,相隔一個街區;官名「賓夕法尼亞大道」;是的,與美國總統的白宮地址同名,不過瘦了幾號:單車通行,順暢無阻;雙車交匯,進退維艱。當然啦,也沒有門衛,更沒有特警。山裡的小鎮,與首都不在一個檔次上。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把車從「新鎮」商店前,移到「後街」的咖啡屋停車地。場地不大,總共五、六個車位,還有一頂供戶外活動的大帳篷;屋前還有幾個沿街的臨時車位,方便「外賣」的顧客。

走進咖啡屋,裡面已有不少人,估計大多是附近的本地居民,好像還有AP特寫中提到的「熟面孔」。門邊椅子上的瘦高個男子,應該是那位叫約翰佛格森的退休職業外交官。

兩個亞裔進來,滿屋子溫馨依舊、波瀾不驚。此地人,對「膚色」似乎既不過敏、也不感冒。

櫃檯後站著兩位女士,看上去比新聞照片上的女老闆年輕,同樣的笑容滿面,輕輕詢問:「兩位遠道而來」?

「可以這麼說吧。我們讀了AP的報導,從阿靈頓過來的。兩位,哪個是摩兒呢?」

「哦,我們都不是。摩兒出門了,等一會兒就回來的。」

室內不小,有五六個大小不同的隔間,沙發木椅、高凳矮几,隨處可坐。我們點了兩杯咖啡和幾樣早點,走進面對「後街」的小客堂,臨窗而座。那裡,安全距離之外,鄰桌還有兩位大媽,貌似職業女性,談興正濃;相隔不遠,抓得到只言片語,她們的話題與「馬術」和「公益活動」有關。

AP的報導中提到,樂鎮的居民中,有從聯邦政府退休的前公務員,在波河對岸私立學校工作的老師,更有年輕的夫婦,他們喜歡喝咖啡,也渴望有個「消閒」、「散心」、「交流」、「聯誼」的場所。

四、五年前,摩兒到樂鎮來開咖啡店,受到當地居民的熱忱歡迎。街坊鄰居一起出來幫忙,給停車場灌水泥、立標記,給戶外活動場地裝太陽能照明燈,還有送來花木、幫助栽種的。

咖啡屋裡,我們看到,有的客人在讀書,有個女孩趴在條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前敲打鍵盤,一對年輕人坐在高凳上用早餐,咖啡、貝果加奶酪;還有,輕輕談生意的,商量公益合作的;屋盡頭的房間裡,還有幾個藝術青年談論演奏會什麼的。

我們的桌上,特色不少:本屋咖啡(house blend)味醇香濃,不在「星巴客」之下;貝果、麥芬、羊角,外韌內松,滋潤可口,恰到火候!前台的兩個女士說:都是本地烘培製作的。呵,本地供銷,不受跨地區的「供應鏈」影響!

後街的咖啡屋,祥和、寧靜、寬鬆、愜意 ……

咖啡快見底的時候,摩兒進來了:哪位阿靈頓來的客人,找我?嚯,笑容明麗,話語爽朗。假如,再提一把大茶壺,繋上一條青花圍裙,不是活脫一個「春來茶館」的阿慶嫂麼?

摩兒說,她這兩天可出名了,幾個大的網站上都有她和咖啡屋的照片。她說,自己不是樂鎮居民,老家也不是AP報導中說的李斯堡(Leesburg),而是李斯堡以北七英里的「幸運村」(Lucketts),那裡沒有幾條人行道,也不像樂鎮那樣,經常有推嬰兒車散步的父母。

摩兒說,成為「網紅」,實在出乎意料之外。那個AP的記者,是跟幾個朋友一道週末騎自行車出來遊玩,路過樂鎮;受到當地氣氛的感染,走進「後街」,跟女老闆閒談了一陣。

我從前不認識他。待客之道,有問必答。哪裡知道就上了網呢?!

摩兒的咖啡屋,不玩「意識形態掛帥」。街坊進來喝咖啡、談事聊天,摩兒說,你可以是共和黨人,我不討厭你的膽量;你可以是民主黨人,也希望你喜歡我,如果我不是。這裡,也不避諱政治、非得「莫談國事」。大家可以談理念,侃時事,摩兒說,只要互相尊重,你可以談論你的(政治)信仰,我不會介意。假如,你非要「鐵桿」這個,或「鐵桿」那個,那麼,我一直在說,還請把你的「鐵桿」留在「咖啡泡泡」(bubble)之外。

摩兒的這種心態,在「意識形態」、「黨派之爭」侵蝕社會每根纖維的今天,大概不可看作理所當然的常態。也許,正因為如此,樂鎮的居民已經把「後街咖啡屋」作為他們日常交際的首選之地;無意之間,也成了AP記者筆下的故事,普通小鎮,平凡市民的鄰里之情,尋常風貌。

AP記者說得蠻有道理:一個社會裡,政治舞台上的博弈,是一回事;鄰里之間的日常生活,是另一回事。

是的。高談闊論,填不飽肚皮;平民百姓,哪個又願意時刻生活在劍拔弩張、在乎輸贏的「緊張」、「亢奮」之中呢?

樂鎮的居民,理念有分歧,選民有紅藍。但是,無論紅藍、無論其他,他們享有一個共識——樂鎮是一個適合家庭居住的好地方,如果讓一個10歲孩子單獨去7-11方便店,家裡人大可放心,無須擔驚受怕;後街咖啡屋,是一個「進門都是客、人人受歡迎」的好去處。

人,是社會性動物,又是不安分的生靈。「凡有人群的地方,必定有左中右」,所以,有黨有派,擺脫不了政治。「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即此謂也!但是,政治,僅僅是社會生活的一角;意識形態,代替不了油鹽柴米、吃喝拉撒;天天袖手高談理念,難免會餓肚子、喝西北風的。一個「泛政治化」的社會,一種「泛意識形態化」的文化,對普羅大眾、對朝夕相遇的街坊鄉鄰,肯定不是一個福音!

美國,正處在一個社會分裂動蕩的時刻。樂鎮,這個擁有2200居民的社區,睦鄰友好和社會紐帶依舊存在,堅韌牢固;與社交媒體上令人精神分裂的喊叫喧囂相比,這種社區鄰里的和睦相待,是一種更安靜、更深沉的凝聚力量。

是的。也許,美國社會的救贖,以及民主政治的未來,很有可能,不是取決於華盛頓繪製的「頂層設計」,而是有賴於廣大城鄉社區發源的「底層建設」和「社區守護」。

天上下起小雨,大帳篷下的一男兩女,手捧咖啡,衝著我們,頷首微微一笑,向兩位「阿靈頓來的客人」道別。

呵,樂鎮,後會有期!

2022.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