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white and orange abstract painting

(隨筆)      

作者:邊玲玲

  瑪麗李是一個虛構的人物。虛字,不一定就是虛假。凡是從那個「十年」過來的人,也許原本善良的人,都能從一個虛構的名字裏發現自己,發現自己不那麽善良的一面,因而沈思片刻,我想這也許是小說體裁的優長之處。

  我曾下過決心,不再「憶苦」寫傷痕,其實是為自己,不願勞神。笑一笑十年少嘛。而八十年代初的作家們多是從反思傷痕起始的,或寫五七年反右,或寫知青上山下鄉。我是屬於知青一類的。

  直到「反自由化」後,傷痕又成禁區,我才意識到:不對呀!還有多少冤情沒有昭雪申訴呀。不能欲說還休呀!可是文人弱冠,妳又能奈方針政策何?之後文壇上的揣摩聖意,打擦邊球,把時文當成獲獎、出名、仕途進爵、版稅收益的敲門磚……我都不能適應。

  女兒是學英語專業的,選擇了做澳洲人。我呢,移民嗎?那時不想。因為,離不開方塊字寫作;聞慣了水墨濃香;一直相信關東黑土地對於我,就是福克納的創作激情之源,他的郵票大小的故鄉小鎮。頗有些自作多情。

  但是第一次悉尼探親,那是十五年前,我當即改了主意,決定移民。悉尼對與我,最大的吸引力就是自由,身和心都自由。對於作家最不可或缺的創作資源,就是心靈的自由。就像翻越井沿出來的青蛙:天空原來這麽大呀!那些以往被壓抑的記憶,也都活躍了起來。

  要感激一個人,那就是劉賓雁老師。他曾指著一本書對我說:

  這本書要看,「第三帝國的興亡」。

  隔著茶几,我看見那本攤開的外文書上劃滿道道,上面放著一支筆,說明他正在閱讀。看不清那是英文的還是什麽文的。那時的我,並沒有敏銳的頭腦去進行現實聯想,還輕率地以為,這個邪惡帝國的破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自由的悉尼,把昔日那個被點化卻又麻木不覺的不自由的我,喚醒了。這樣,瑪麗李一個小人物的渺小的故事,才能在一個更宏大的歷史背景下,顯示她獨有的意義。

  連回國探親時受到的刺激,也成了寫作動力。當我情不自禁地讃揚澳洲的民主與自由時,在酒桌上,就被人譏諷「假洋鬼子」。我真想回一句:妳是真阿Q!因是舊日校友,怕傷和氣,我忍住了。在小說裏,我不再忍了,可是怎麽也寫不盡我的同胞國人的冥頑不化。

在海外,方塊字寫作沒那麽多讀者。女兒把瑪麗李放到了澳洲華人的一個網上,不少反饋真的就不知道WG還打死人,不少年輕人詢問的是,瑪麗李是怎麽拿下護理人員執照的。

那也還是要寫。為了自我證明,為了良知。

  流亡海外的作家們,有時顧影自憐,好像沒了故土的福克納,或是斷了高密之根的莫言。

  這一點,我比較贊成劉曉波的高見。記者問他:有的中國作家說離開了祖國和人民,就很難做出成績來,你怎麽看?

  他回答:他們是給自己留退路,是弱者的表現。生活就在妳腳下,每分鐘都有生活,只要妳能面對內心世界,能保持感覺,就能寫出東西,不論妳生活在哪裏。

  瑪麗李雖遭祖國退稿,但有大牆之內的文學同行評價說:

  挺不錯,這是依然生活在大陸的作家寫不出來的。

  所以,南極光們,多多自信吧!寫吧。別辜負了新大陸賜予我們的自由。

悉尼.2021.楓葉紅了的時候.

(發表於 5/7/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0號-澳洲新南威爾士州華文作家協會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