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48號） 作者：許之微
（三）
俄國本來佔有波羅的海海岸, 但在「三十年戰爭」中俄國的港口城市悉數被北方霸主瑞典佔了去。到了彼得執政的時候, 俄國祇剩下白海邊一個港口城市——大天使港(Archangle)。這個唯一的鹹水港遠離俄國的中心地帶, 距北極圈只有200公里，一年有六個月被冰封。彼得覺得普萊切夫湖太小。像一位詩人所說:「我既然對海洋如此嚮往, 這渺小的池沼怎能制止我的渴望!」 他要去看海。太后娜塔雅自然不願意。她一直把兒子彼得視為自己的「生命和全部希望」, 就是不明白這個獨生子的心怎麼這麼野, 盡幹危險的事。彼得一次次懇求, 並保證不乘船在海上航行, 這才得到太后的允許。彼得個性強橫, 卻是一個大孝子。
1693年7月, 彼得帶著一百來人上路了。先到德維那河邊(Dvina), 然後乘船北上直抵大天使港。全程1600公里, 曉行夜宿, 一路艱辛。
終於, 他們來到了大海邊。這是多麼令人激動的時刻。大海共長天一色, 潮起潮落,「驚濤拍岸, 捲起千堆雪」。遠方帆影點點, 顯示著這裡與世界各地相連。彼得把不乘船航海的保證忘得乾乾淨淨。他迫不及待地乘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聖彼得」號海輪向大海深處駛去。他心潮似海浪般起伏: 俄羅斯要駛向海洋, 迎狂風, 鬥海浪, 在海洋中翱翔!
夏季的大天使港特別繁忙。各國商旅好不容易等來了冰封消融, 航線解凍的季節。商船由倫敦、阿姆斯特丹、漢堡和布來梅裝載來棉、絲綢、金銀、酒和染料, 帶走俄國出產的毛裘、皮革、麻、小麥和魚籽醬。彼得走進外國商人和水手下榻的客棧, 坐下來同這些走南闖北的豪傑們一起抽煙、喝酒, 聽他們講各地的趣聞, 驚心動魄的經歷, 和世界各地的市場情況。他心裡實在難以平衡: 西班牙、葡萄牙、荷蘭都能在海上稱王稱霸, 你方唱罷我登場, 為什麼俄國給憋在內陸, 只有這麼一個挨著北極的海港? 為什麼在這些來來往往的船隻中, 沒有一艘是俄國人造的船?
俄國人的通商意識和航運意識是織入了基因的。據考證，俄羅斯(Russia) 這個詞的詞根Rus是「漿手」的意思。在基輔羅斯建國之前, 由黑海到北歐之間的商道是由這些人控制的。他們通過德涅伯河(Dneiper)水路將絲綢之路運到中東的商品轉到北歐市場。另外，俄國地處北域, 許多東西自己都無法生產, 必須經過商品交換得到。不像中國敢誇海口,「我天朝地大物博, 應有盡有, 無需通商。」
可是自從奧斯曼帝國在十五世紀佔了黑海周邊地區, 十六世紀更將版圖擴張到里海和紅海, 把小亞細亞和中亞差不多都佔了之後, 歐洲與印度、 中國之間的商道便被切斷。俄國人沒有轉口生意可做了, 歐洲其他國家為了尋找新的海上商道就拼命發展航海技術。這直接導致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新的航海技術推出一個又一個海上霸權國家。接著上演了這些國家對海外殖民地的掠奪和爭搶。俄國到了彼得大帝的時代才奮力追趕末班車。而中國和印度這些曾經富強的國家, 到了這時候還不覺悟, 也就只有等著列強來宰割的份了。當然對於俄國來說, 北有瑞典，南有奧斯曼這兩個強敵, 這末班車並不好趕。
1693年秋, 彼得依依不捨地告別大天使港和白海, 返回莫斯科。第二年的二月四日, 太后娜塔雅病逝。彼得傷心得幾天不說話, 哭得像個大孩子。萊福特勸他再去一次大天使港散散心。只有大海能給彼得以撫慰。冰河解凍, 春暖花開後, 彼得又去看他的海, 並在大天使港待了整整一個夏天。從大天使港返程因為是由入海口逆流而上, 特別艱難。彼得知道, 俄國想要崛起, 正如逆流行舟。不進則退, 一退則百年難回。俄國沒有退路。他決定: 先從歐洲基督教世界共同的敵人奧斯曼帝國下手, 奪下黑海口岸。
（四）
翻開任何一張俄國或世界地圖, 都可以在歐洲的東南角, 土耳其的北面找到黑海。黑海北岸有一個半島叫克里米亞(Crimea)。德涅伯河口在克里米亞之西, 頓河河口在克里米亞東邊。頓河流入黑海東北角一個半封閉的三角形水域, 那叫亞速海(Azov)。
1695年夏, 彼得兵分兩路南征。一路由舍利米特夫伯爵掛帥, 以德涅伯河為運輸線南下。這支部隊由部份舊式統軍團加上臨時徵召的農民共12萬人組成,負責攻打德涅伯河下游幾個城鎮。另一路由彼得親自率領他的兩個近衛軍團和新近訓練的砲兵, 騎兵共3萬1千人組成。他們由莫斯科河南下進伏爾加河, 在察裡津(Tsaritsyn, 二戰時著名的斯大林格勒, 現在叫伏爾加格勒)轉旱路到頓河下游, 再沿頓河南下攻打河口重鎮亞速鎮。
出人意料之外地, 西線舊式軍隊取得了相對的成功, 先後打下了頓河下游四個城鎮。但東線卻失敗了。在冬季到來之前, 彼得不得已放棄了攻下亞速鎮的計劃, 損兵折將, 狼狽撤回莫斯科。究其原因: 第一, 東線三個師沒有總指揮。二十三歲的沙皇本人不可能, 也沒有擔任總指揮; 第二, 沒有工程兵。不能有效地破壞敵人的堡壘和修復己方工事; 第三, 缺少水上力量。眼睜睜地看著敵方的人員、給養, 源源不斷地從水路得到補充。
彼得這次可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失敗給反對西化的守舊貴族們以口實。他們說,「外國那一套不適合俄國的實際情況。打仗靠的是勇敢和不怕死的精神!」
年青的沙皇不服輸。他也不需要喘息, 恨不得馬上組織力量返回戰場。掐指算來, 等到冰消雪融, 大地回春, 還有五個月的時間。在這五個月裡, 軍隊需要重組, 軍需必須準備。工程技術人員要從歐洲其它國家招募。最難辦的是戰艦。從國外訂購別說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那麼多錢, 即使有錢，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也造不出一隻艦隊來。
「我們自己造!」 彼得在御前會議上堅定地說。他命令從全國各地火速徵調工匠。同時命令部隊將過去從荷蘭買到的幾隻船, 加上自己親手參與仿造的兩艘戰艦由普萊切夫湖破冰拉出, 用雪撬運到造船基地。另外, 他還派人到千里以外的大天使港, 徵調「冬閑」的船長和水手, 讓他們務必在五月之前趕到基地，隨軍出征。
新的造船基地選在頓河邊的沃羅涅茲鎮(Voronezh)。該鎮在莫斯科以南500公里, 距黑海800公里, 背靠茂密的原始森林。1695年冬, 這個寂靜的小鎮突然成為俄羅斯最熱鬧的地方。兩萬八千餘人聚集在這裡, 伐木, 運輸, 開料, 打造。樣品船分散陳列。各組工匠照葫蘆畫瓢。沙皇彼得一世吃住在工地, 從早到晚不停地四出轉悠, 親自督工。
1696年2月8日, 彼得的智障哥哥伊凡五世染病身亡。彼得接報後立即趕到莫斯科主持了哥哥的葬禮。一國兩君的歷史結束了。彼得現在不僅在實際上,而且在名義上成了俄羅斯唯一的皇上。他沒有在莫斯科停留, 火速返回沃容涅茲鎮。悠悠萬事, 現在造船唯大。困難重重, 但彼得堅定的信念是不可摧毀的。在人類專制社會的歷史中, 強橫霸道的君主不少。但強橫且親自參與, 衝鋒在前的統帥卻不多。古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凡重大戰役必率隊沖鋒陷陣, 因而戰之必勝。彼得大帝工作吃苦在前,打仗身先士卒, 哪裡會有他幹不成的事, 達不到的目標?
1696年5月, 29只戰艦下水, 一支46,000人的部隊組織起來, 其中包括3000騎兵, 4000以近衛軍為主的水軍陸戰隊。西恩(Alexis Shein)被任命為南征軍總司令。萊福特任艦隊司令。這一次戰爭的目標就是從土耳其軍隊手中奪下亞速海邊的軍事重鎮亞速鎮。
俄國軍隊第一年秋兵敗撤回, 第二年春夏之交便捲土重來, 這是奧斯曼土耳其守軍怎麼也沒想到的。第一年夏天俄國人建的圍城工事他們都沒有拆除, 海灣也沒有設防。俄軍艦隊一下子從水面繞到鎮子的另一面, 俄軍砲兵把大砲很容易地架到去年的工事上。土耳其軍隊的援兵和給養進不來。亞速鎮難保了。彪悍的哥薩克騎兵從倒塌的鎮牆缺口處衝進鎮裡, 並牢牢地守住鎮內陣地。土耳其守軍絕望了。他們接受了俄方的勸降, 帶家屬乘船離開這座佔據了215年的海口軍事重鎮。
俄軍勝利了! 俄羅斯人歡呼雀躍, 東歐各國額手相慶。打下了亞速鎮並不意味著俄國軍艦從此以後可以開進黑海。但這場戰爭是自俄土爭奪烏克蘭起的第一次實質性的勝利, 對於俄國具有劃時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