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美食】第44號 文/榖雨
初到美國,對烤火雞、火雞香腸提不起興趣。聽了住在巴黎的張媽媽建議,買來碩大火雞翅,簡單用醬油、沙茶醬加上冰糖、酒滷著吃,滿滿的膠質入口感覺很滿足。後來吃膩了,才把腦筋動到不油不香的火雞胸肉上。
潔淨嫩白的火雞胸肉整副與蔥段薑片滾水汆入,轉小火燜十分鐘,熄火但不起鍋,續燜十分鐘,再開火煮滾立刻熄火,最後燜五分鐘瀝乾水分放涼,然後拆絲備用。費這麼大功夫,只希望盡力保持肉質軟嫩,好用來複製久違的雞肉飯。
雞肉飯是家鄉台灣嘉義的名產。1988年美國援用301條款,要求台灣進口美國火雞,台灣人吃不慣粗韌的肉質,有識之士遂用了台菜擅長的汆煮手法,加上台菜不可少的油蔥酥,化整為零改頭換面,火雞肉重新登上台灣人的美食排行榜,迄今不墜。
有一回終於得空帶兒子品嚐正宗雞肉飯。那次我們一家打算到台中大里與朋友聚首,再一同上阿里山特富野部落參加一位長老家的喜宴。傍晚時分,百般婉拒外子與老師們的餐敘,我高興地牽著當時六歲的兒子,從飯店步行到中山路夜市。畢竟不是台北大都會,沿途的商家與景觀讓孩子看得新奇,每一家店都拉著我進去東瞧西瞧,我一心一意趕路掛念著雞肉飯,兩人一路拉扯。好不容易走到了名滿全台的雞肉飯老店,孩子乍見母親口中神奇的雞肉飯,兩眼圓瞪嘟起小嘴,原本滿懷興味的臉龐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儉樸的白色肉絲上,稀稀落落散置著色如琥珀油亮酥香的油蔥酥,旁邊擺著一小片黃色醃蘿蔔;不講究的店面,普普通通的碗筷,轟轟作響的吊扇,慘白的日光燈,孩子怯生生瞅著這個陌生的進食環境與食物。顧不得他的遲疑,我抄起筷子端起碗,一邊轉著碗一邊用筷子局部局部撥弄著米粒和油蔥,一等稍稍拌勻一小口就扒進嘴裡一小口。初秋的南台灣,沒有冷氣的室內,吃得一頭汗水的母親這番不尋常的舉止,終於觸動了孩子的靈感,他開始學母親吃起眼前貌不驚人的雞肉飯。才扒了一口,他忽然大叫一聲,「噢!媽咪,還要一碗!大的!」
看到他認同與驚喜的眼神,我想起自己六歲到十四歲,每年寒暑假回嘉義鄉下時,每一趟旅程固定在嘉義吃的美食。那總是在火車站噴水池畔,雞肉飯加酸菜鴨肉湯。那時,沒有高速公路,年節假日火車票一位難求,往往連車票黃牛也買不到票,所以我們得搭私人經營的野雞車;有時,父親乾脆自己包了遊覽車,連同公司必須返鄉的所有員工和一干親戚朋友,作伴返鄉。車進新竹,我們一定衝進城隍廟提回整袋整包的米粉貢丸;路過彰化,我們一定停下來吃肉圓;但車到嘉義,不論之前幾點吃了肉圓又或者吃了多少個,大家也都有志一同必得再來一頓雞肉飯。雞肉飯儼然回到家的第一頓飯,也儼然確定到家的第一個寒暄儀式。
台菜素樸,作法也不出清蒸水煮油炸,油蔥酥像仙女棒撒下的魔術粉,總能讓素樸的食物羽化登仙。美國的火雞與油蔥酥擦出火花,珠聯璧合成了經典台灣美食。在美國,整治火雞肉不難,準備油蔥酥卻費心得多。這天堂的滋味,得好的豬油和手工切的紅蔥頭通力合作不可。豬油不易得,若不強求餿水飼肥的黑毛豬的膘油,那麼口碑良好的Whole Food超市很容易買到漂亮的五花肉。分頭細細切下瘦肉與肥肉,瘦肉留著做獅子頭或韮菜盒,肥肉斬丁煉油炸紅蔥酥。做出一小碗油很費時,卻往往沒兩下子就全數祭入五臟廟。除了匹配雞肉飯,蔥油酥還能讓平淡的麵條蓬門淑女變公主;一點醬油膏,一小撮油蔥酥,傾入熱麵,登時滋味華貴餘韻無窮。任何一種燙青菜,小白菜綠、豆芽、空心菜、韮菜、小油菜,紅蔥酥一現身,淡雅的素暈出一圈透亮的光,滋味遠勝山珍海味。
油蔥酥真是台菜的精魂,麵線滷肉飯裡有它,肉羹魷魚羹有它,雞捲炒米粉、切仔麵、肉粽、鹹粥、鹹粿碗、粿九層糕都有它。小時候,台灣家家戶戶都炮煉豬油,自家煉油就有豬油渣可吃。學齡前,課後回家吃的點心常常就是豬油拌麵線。媽媽有時將豬油渣切碎一起拌,那個時代麵線都是手工製,入口勁道十足,豬油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潤滋味,焦香的油渣比肉還好吃;下課到晚飯之前,能吃小半碗這樣的鹹香迷人的麵線,總令人雀躍期待,碗底也每一次都被舔得光淨。
愛吃的人都明知豬油不宜多吃卻仍執意不悔。美國名廚作家安東尼波登(Anthony Michael Bourdain)有一回在義大利旅行,吃了幾頓飯甚不合意,一日晨起,三顆蛋一匙鮮奶打勻,青蔥切花,培根剁丁,熱鍋,扔進一整條奶油,培根中小火煎酥,肥膘充分釋放了出來,滋滋作響的培根丁在鍋中輕顫著,神似油蔥酥;接著下蔥花拌兩下,立刻倒入蛋汁,將鍋中培根蔥花與蛋緩緩攪拌,趁著蛋汁尚未完全凝固,迅速和入兩大匙鮮奶油,舉鍋離火,藉鍋中餘溫,輕柔地將鍋中物全數和勻,盛盤撒上胡椒粉。波登大啖一口,瞇起眼嘆了氣吐出一句,「這才是食物!」
他殘留油花的唇邊,一抹詭異的笑,相信普天之下愛吃鬼都懂。離了油蔥酥,雞肉飯就不再是雞肉飯了。
(寄自北維吉尼亞)
原文 刊登於2013年一月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