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
作者:袁霓(印尼)
深夜,她在床上靜靜躺著,思潮起伏,無法入睡,心中一直有不詳的預感。她轉頭看看身邊熟睡的丈夫,正均勻地呼吸著;也許因丈夫最近身體健康不佳,心中不安,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把手指放在他的鼻端上,感覺著他的呼吸。
自從新冠肺炎在世界大流行,擁有很多大島小島的千島國,從衛生部長驕傲地宣布零數據,到中標的數據如火箭般急速上升,只用了不到短短的半年時間。
這幾天,她接二連三地聽到認識的親戚朋友感染了。今天接到消息,明天說人不在了,才聽到人死了,又說已火葬了。生與死至灰飛煙滅,才那麽短短的剎那,連給人憑弔的機會都沒有。每次聽到這些不幸的消息,她就很難過揪心。
庚子年,讓世界翻天覆地的一年。這個世界啊,整整一年,就被那看不到的病毒搞得天下大亂。她躺在床上,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擔心遠在美國的兒子、媳婦、孫子;擔心躺在身邊呼呼大睡的丈夫。無孔不入、殺人千萬的病毒,防不勝防,一不小心就著了道,為此她焦慮失眠,實在忍不住了,她向妹妹說了她的精神狀況,妹妹覺得她可能得了憂鬰症了,在妹妹的陪伴下,去看了心理科醫生,醫生說,遠離人群,保持好的心態,注意衛生,常消毒,多洗手。說了其實也等於什麽都沒說。
疫情以來,像她那般焦慮恐懼的病人翻倍,醫生對妹妹說,這個被病毒顛覆的世界,真的需要有很強的心理來適應。
她吃了醫生給的安眠藥,但還是睡不著。看著牆上掛的壁鐘,指著2: 00, 這是凌晨的兩點。四周寂靜,只有丈夫的鼾聲讓她稍微安心。就在秒鐘滴答滴答響的時候,電話鈴聲忽然大聲響起, 打破了夜的寂靜。她嚇得一咕嚕翻身下床,沖到電話機前,心想,來了來了……,一定有事了, 剛要拿起電話筒,忽然又膽怯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還是拿起了電話:「哈嘍……」
「媽,」電話是兒子打來的,聲音很輕,飄飄忽忽地好像從天那邊傳來: 「不好意思,您睡了嗎?」。
「還沒,你、你、你們……都好吧?」她的心忽然下墜,問得不安而忐忑。
「還好,還好;只是有一件事……」
「什麽事?」她的心又撲通撲通地跳。
「您記得娟娟的那位醫生朋友安琪嗎?」
「記得。」娟娟是她的媳婦,在美國紐約的一家醫院做藥劑師。「她怎麽了?」她一直記得兒子結婚時擔任伴娘的、愛笑的甜美的女孩。
「美國疫情嚴重,她和她當醫生的丈夫在醫院裏已不眠不休好長時間了,剛剛她打電話給娟娟,要托孤給我們。」
「托孤?」
「是的,她說她在醫院裏,每天頻密接觸那些感染新冠病毒的病人;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兩人都被傳染,不幸倒下,他們的家人都在印尼,希望我們可以幫他們照顧孩子。看娟娟和安琪兩個在電話兩頭哭得那麽傷心,我在旁邊看著,真是沈重難過啊。」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這世界,真是讓人崩潰。「娟娟答應了嗎?」
「娟娟答應她了。」
「好,我支持你們的決定。我絕對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但如果真的不幸發生了,我也願意幫你們照顧孩子。」
「真的?謝謝媽媽。」兒子的聲音在電話那一頭忽然清亮了。
「好,現在說說你們的情況了,都好嗎?」
「我的味覺恢復了、身體不累了,呼吸也輕鬆了。娟娟身體還很弱,但是她可以走去廚房做飯了,您放心,我們戰勝病毒了。」
她深深呼出了一口長氣,兩個星期前,聽到他們說起身體狀況,和新冠的症狀想象,心裏焦急得不得了,恨不能立馬飛到美國去照顧他們,卻只能在遠隔萬裏之外乾焦急。
「有一件事,媽,」兒子猶疑了一下:「我和娟娟的工作都是高危的,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也請您除了照顧娟娟的孩子,也別忘了照顧您的孫子啊!」
「呸呸呸,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但是,您會照顧吧?」
她不想回答,但她知道不能不回答,她嘆了一口氣, 「我會的。」
「我放心了。」
放下電話,她看看時鐘:淩晨兩點三十八分,竟更加擔心。
(發表於 4/2/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9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