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icon

寓言和預言 讀卡繆《鼠疫》(上)

(【報導文學】第38號)

作者:顧艷

  我最早讀卡繆的《鼠疫》,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時我已經寫詩和散文,還沒有進入小說創作,但是一個喜歡小說的讀者。那些年,我有幸結識了翻譯家宋兆霖教授,他每翻譯一部外國文學作品,就會給我郵寄一本。天長日久,我的書櫥裏有一長排是他翻譯的經典名著。

  很多年來,我從實體書店到網購,看到喜歡的作家作品,必定買回家。在茫茫書海中,我喜歡的作家可以列一長隊。譬如:馬爾克斯、福克納、黑塞、陀斯妥也夫斯基、川端康成、卡繆、卡夫卡等;但反覆閱讀次數最多、比較喜歡的一本書,卻是卡繆的《鼠疫》。第一次閱讀時,我喜歡上了它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還寫過一篇文章,著重闡釋鼠疫的反抗思想。

  《鼠疫》的背景,發生在一座叫奧蘭的小城裏。沒有任何徵兆的某天,里厄醫生踢到一只死老鼠。後來奧蘭城的大街小巷裏成群的老鼠,從四面八方跑出來,又莫名其妙地接連死去。這個反常現象,使平民百姓陷入恐慌之中;但不知道一場更大的災難即將來臨。

  看門人米歇爾的猝然離世,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恐怖開始在奧蘭小城蔓延開。政府官員企圖掩蓋事實,避免如潮水般的恐懼引起人心大亂。然而,一波波的鼠疫如同死神,帶走了人們的生命,打擊著人們的希望。在殘酷的事實面前,政府官員們最終封鎖了奧蘭小城。沒有人可以進出,奧蘭成為一座孤島,城裏的人遊走於死亡邊緣。那些代表著不同階層的人奮起反抗,就像投入一場戰爭,與鼠疫生死搏鬥。

  卡繆在《鼠疫》中,呈現一座城市中的人們遇到災難時該怎樣做?人性在此暴露無遺。有人努力抗爭,譬如里厄醫生;有人把鼠疫看作擺脫自己罪惡的途徑;也有人樂於見到鼠疫肆虐發一筆橫財;而帕納盧神父將鼠疫橫行看作是上帝對人類的集體懲罰,力圖用真誠的禱告求得上帝原諒;里厄醫生不信上帝,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彼此就產生了分歧。在災難面前,每個人都無所遁形,高尚的、醜陋的,全部一覽無遺。

  第一次閱讀《鼠疫》,我被書中的反抗思想吸引。到了2003年的非典薩斯病毒時期,疫情讓我親臨其境;我重溫《鼠疫》,讓我看到了一個個鮮活的反抗者的群體形象;以及他們為什麽反抗的各個不同理由。同時我也看到《鼠疫》中很多令人焦躁不安的現象,充斥著各種不可理喻的矛盾;以及矛盾帶來的無奈,像長了翅膀那樣跨越時空;在非典時期重新上演,而且驚人地相似。因此,當病毒的黑影籠罩住一切個人時,個人的命運已讓位給集體的遭遇。誠如鼠疫的集體遭遇,產生了「孤立矛盾和平等矛盾」。

  在孤立矛盾中,奧蘭人此時擁有極其矛盾的心理。他們一方面迫切需要互相接近的熱情,另一方面卻存有戒心。也就是說,他們是一個互相猜忌,又互相懷疑的個體。而在平等矛盾中,鼠疫的傳染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但在實質上,奧蘭城的居民之間因為鼠疫,反而卡深了各種不平等。主要是糧食供應困難,還有城內城外的區別。說白了就是城外人吃香喝辣,城內人卻連新鮮空氣都無法呼吸。人們置身災難中,只能如此矛盾又如此荒誕地活著。

  卡繆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早年他在《巴黎晚報》當記者,但納粹德國入侵巴黎,卡繆只好帶著妻子逃難到里昂,隨後又從里昂到阿爾及利亞的奧蘭城教書。奧蘭城外有一小鎮,曾經爆發過斑疹傷寒,許多活著的居民口口相傳從前的恐怖場景,這許是卡繆醞釀《鼠疫》的來源。與此同時,卡繆完成了小說《局外人》。他把書稿寄給法國伽利瑪出版社,幸運的是書稿很快被採納了;出版時卡繆還不到三十歲。後來《局外人》這本薄薄的小冊子,使原本默默無聞的卡繆名聲大震,成為世界級作家。

  如果說《局外人》寫的是荒誕,那麽《鼠疫》寫的既是反抗又是荒誕。書中里厄醫生,就是反抗者的形象載體。他忠於職守,治病救人,日夜奔波與鼠疫鬥爭。這鬥爭,實際上隱含著歐洲對納粹的抵抗鬥爭。

  卡繆注重人物的具體行為,在災難降臨時人們所採取的行動,以及他們為最後的結局付出的代價。這就要求每個人在災難面前做出抉擇,而這種抉擇是自由的、堅韌的;是心理的直接表露。在里厄醫生身上,充分體現了這樣一種抉擇。這也許是卡繆的抉擇。他想通過里厄醫生,來說明他對荒誕世界中人類的生存、掙扎,欲想走出荒誕卻又矛盾重重的觀念。

  神父帕納盧的兩次佈道,竭盡全力闡釋鼠疫是天意所為。神父帕納盧的行為是荒誕的。他在荒誕中口若懸河地佈道,在荒誕中生存和忍受;這樣的佈道不僅對現實世界無益,其佈道者自身也是虛偽的。因此,這個奉行神旨的佈道者,最後也逃不出黑死病的劫難。卡繆通過這個人物的塑造,不僅卡深了讀者對鼠疫的認知,也表明了他的態度:不信神、不信上帝,只信人世間人類才能拯救人類自己。(待續)

發表於香港《文綜》雜誌2021年冬季號

Exit mobile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