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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李生

(【傳記/回憶】第45號)                   作者:虫二

(十)

李生晚上七點支開攤子,三張肖像畫完,裝了框,收了錢,肚子已經開始打鼓。

週五,客人會比平常多,人潮帶錢潮,翠花故意不急著收攤。快八點了,翠花念著李生定是餓了,轉過頭來問:「畫家,我去買個外賣,幫你代買一份兒?」

李生顯得有些靦腆:「不用了吧?我自己有帶來。」見翠花還愣愣地看著他,李生從隨身背包裡,掏出一個保鮮膜封著的塑膠盒:豆芽炒豆干,南瓜豆腐,糙米飯,是自備的便當。

翠花意外,她知道他家住加拿大,只是夏季才來紐約畫畫,一個人租一個窄小的土庫,平時不開伙的。翠花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還故意煞有介事地擠了擠眼:「終於熬不住啥?找人搭伙嘍?」

李生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昨天超支了,以後要節省一些。」

「窮大方!越是窮,越是大方!」翠花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但是揉了揉本來就快翹通天的鼻子,硬是把話咽了回去。昨天的葬禮,一定是破費了。看來並不是所有的上海人都會算計。

翠花又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假裝望著天空,只是用眼睛的餘光也斜過來:「其實我幫你算過了,你一個小時的人工,頂多也就是$40,就累死球了!如果你早來個把鐘頭,幫我顧一哈,一個鐘頭我可以分你$30。每賣掉一個包,再另外$10,比現在賺更多,還巴適得很。」

「你……要雇我幫你打工?」

「嘖嘖,幹嘛辣麼說?是合作哈,我也闊以趕回去,給么妹兒做口飯吃。」

「容我考慮考慮。」

翠花心想:還考慮個球!讀書多了的人,有時候頭腦真的會讀「瓦特啦」!每天跟著李生一起,翠花也懂了點上海話。

李生頭腦並沒有「瓦特啦」。每天擺畫攤子,反正要趕早來佔位置。如果再早來點,就有點小錢賺。何樂不為?吾勿是沖頭!對別人的好意,不能不識相。

第二天,李生果然早來了兩個小時。

翠花見到,喜出望外。她討生活是把好手,但畢竟是樸實的鄉下人,善良的天性,藏不住心思。不等李生站穩,就已經開始唸起了生意經。

「這種叫做『鼓氣』 (Gucci) ,都是黑人和韓國人在買;這個叫『老姨外蹬』(Louis Vuitton )名字不好唸,也可以只唸字母,『愛露皮』,也闊以,老外都曉得。這些新款的,不要打折太多;這個厲害嘍!叫做『蛤蟆事』(Hermès) 。『蛤蟆事!』一般人不曉得。曉得的,就挑剔得很,更不能賣便宜嘍!」

翠花如數家珍,喋喋不休;李生眼花繚亂,應接不暇。一邊死命記著這些「鼓氣、蛤蟆事」洋文,一邊暗自偷笑,佩服洋人取的名字很接地氣。原來各個行業,都該有其應得的尊敬。於是,自己說服自己,履歷表上,多了一項:小販的幫工。

自食其力,本來天經地義。但是李生心裡這道關糾結得很。覺得淪落街頭,終究是藝術家的墮落。每當客人買走一個包或一幅畫,在一手錢一手貨的那個當口,趙老師課堂上的形象便在腦海中閃過,伴隨的那句趙老師的口頭禪:「你真的盡心了嗎?」

普通一句話,千鈞之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想據說恩師趙葆元,當年口袋裡揣著借來的$50,靠一支畫筆隻身闖巴黎,接著暴走紐約、慕尼黑、米蘭和維也納。瘋狂程度,至今尚無後生可及。學生們的敬重,也是不分學院派或是草根派的。每次想到恩師,總是覺得慚愧無語。

「畫得像不像」,成了街頭藝術的唯一標準。每次聽到這個短語,如同困井之魂,又被賞之以落石!

悶啊!悶到真的喘不上氣來,抬頭望著被摩天大廈遮掩得所剩無幾的曼哈頓的窄小夜空,真的會覺得是被困在萬丈深井之下。墮落之深、之久、之暗,真的可以憑一己之力,爬出這口深井嗎?

(十一)

陳皮,本姓賴,不姓陳。綽號陳皮,得自於他三腳貓般的畫工口碑。

畫好的肖像,通常要加一個硬紙板畫框和一簡單的塑膠邊框,要另外付費。畫家在肖像之外,多賺一點賣框子錢;客人覺得肖像畫得好,願意珍藏,通常不在乎多花點錢,如同好馬要配好鞍。

陳皮,魯迅美術學院畢業,畫工乏善可陳,為人處事略次於坑蒙拐騙。很多客人看到自己被畫得四不像,不退貨已算厚道。所以,離開陳皮攤子的人,很多是手捏著一張肖像紙(皮)悻悻然離開。同行們因而戲稱他為「皮」。若取名為賴皮,太直白了些,對藝術家不敬!故名陳皮,算是尊稱了!

陳皮畫得不好,但是他那蹩腳的英語,雖然帶著濃濃的天津腔調,卻是這條街上少數說得輪轉的,據說老外聽得很懂,這一點,同行們還是羨慕的。聽了山爺分工協作的主意,陳皮頗為動心:一幅畫,底價之上,賣框子的利潤不小。若從此不再擔心退貨爭執,不再動紙筆,專注推銷,何樂不為?接下來的幾天,陳皮有意無意地,對畫工好的實力畫家們,比如李生,態度明顯開始改善。

李生最不喜歡油嘴滑舌與生人瓜葛,但他也覺得團隊合作可行。寧願忘記眼前的一切銅臭,只專注在畫板上的光線的明暗、構圖的角度,線條的簡潔、流暢,色彩的和諧、搭配。

於是在山爺的慫恿下,天津、上海和江西來的幾個人,最先開始了街頭互助第一幫。

上海人,不大與江浙一帶的人結幫;北京人,不愛與天津人摻合。啥原因?不清楚。也許是出身地太近,避免終日聊著同類的話題。是為物種自然優化效應,蠻高深的。總之,一個幫裡總有一、二個多元份子,讓圈子不完全是老鄉群,效果相當不錯。東北幫,新疆廣東幫,湖南幫,也一個個不聲不響地冒了出來。

山爺對內瞧糾紛,對外望治安,有頭有臉的事,他不請自來。從此開啟了紐約四十二街的黃金十年,很多做餐館的、裝修的、送貨的,也都紛紛加入。

傍晚,是曼哈頓最迷人的時段。華燈初上,氛圍令人飄飄欲仙。往來車輛的檔次,像是忽然升級了許多;街上的行人,也像是換了一茬兒人。舉手投足都帶著從容不迫的優雅。放眼望去

明月華燈撩鬢影,

金車玉飾沁衣香。

翠花毫不掩飾心中的羨慕,半張著嘴巴,細品著身邊款款飄過的楚楚香肩、翹臀、紅唇、秀髪。

李生,自認是虎落平陽,從來就對眼前的世界沒興趣。當然,更沒心思研究往來尖嘴猴腮的洋人,趁著暫時還沒人打擾,抱著雙臂,瞇著本來就咪著的眼睛打盹。

翠花很想找個人,一起來對往來帥哥美女們評頭論足,瞥見李生已經成了「瞇」樂佛,掩不住失望:「喲,你安逸哦,有客人來都不敢吵你啥!」

李生很少發脾氣。被翠花吵到打盹不成,他無奈坐直了身,只一聲長嘆,個中些許含蓄的留白。

經歷不同,高度亦不同,講話常常在不同的頻道上,不亞於秀才遇到兵。升斗小民,溫飽安康,便是全部,「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但李生畢竟生性厚道,加上書香門第背景,從不曾以淺薄之語傷人。他知道不理睬她,略顯失敬,李生便不緊不慢地問。

「翠花,你抬頭往上看,看到什麼?」

翠花順著李生的手,向上看了看,像小孩子被騙的樣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就是些烏漆麻黑的天嘛,有啥子好看?」

李生沒有回頭,繼續向上望著,用他帶著詩意的語氣:「我看到這些高樓大廈,圍成了深深的井,頭上這些電線,糾結在一起,像一道道網,而你我這些街頭忙碌的升斗小民,被網在這井的最下面!」

翠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生說完,又像是沒見過天空一樣,轉臉望著天上的電線,發起呆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直愣愣地看著天空上縱橫交錯的電線,人生第一次難得地沉思起來。

一對遊客手牽著手走過來,翻弄著攤子上的包包,翠花竟沒有意識到。

(全文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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