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猿人的進化史(外三首)

  作者: 李玥

最初的標呈,或只為直立

先探前肢,再出後手

掌握立體視覺

頭顱仰起之後,脖項和腰椎

時常壓迫疼痛

由樹枝跳落地面,自茂密森林爬進一個

溫黁的圓月之夜

直至步入水泥叢林

不同進化邏輯,就像不停伸展的葉脈

對一切未知領地都有搜括之心

閒時打磨石器

取萬物於土地,用完後自覺歸還

或在岩壁之上作畫

描繪狩獵與放牧,刻畫星月及萬千神靈

心懷虔誠,拌以紅色的

原始暴力美學

偶有哀怨與尖叫聲,可視為

一種詠嘆,或是歌唱

情緒拉升了語調,延展出抽象的意味

最終跌破為幾處

言語,及文字的碎片

學會製造長矛、弓箭

然後是槍砲和子彈,紛爭的火焰燃盡了

又熄滅,恍惚間已春風幾度

一塊薄尖、利可斷代的頭蓋骨

迄今下落不明

透過層層歷史迷霧,我們能聽到燧石

砰砰的敲擊聲

那些燃燒的火苗、瀰漫的煙塵

在石壁之上的灼痕

忽明忽暗、虛實難辯

痕跡

清晨,浴室的鏡子前

我常會看見身後,黑暗中

一些彎曲的影子

他們躲在我頭髮及尾椎的後面

面目模糊不清

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一群古猿

從林叢裡爬出,直立著走動

他們用棍棒捕殺,以石塊取火

在荒坡上耕植金黃色的稻穀

有時候,從抿起的嘴唇

和展開的雙臂間,我能看到盤起的胚胎

裡面的一隻隻幼鳥,牠們翅膀的折疊和進化

偶爾,從喉嚨的收縮和痙攣中

我會望見一條魚,或者是一條蝌蚪的游動

牠們用腮和肺呼吸

丟掉尾鰭,緩緩地從海洋爬向陸地

我時常會猜想

我的先祖是以何種筆法

將他們苦難又漫長的生命歷程,隱秘地

於我的身體裡留下痕跡

在我幽暗的瞳孔,及紊亂的掌紋深處

他們一定留下了某種隱晦的暗喻

現在更多時候,我則頂著一顆

碩大的頭顱

時而安靜思索,時而壓抑和憤怒

儘管不時地,在夜半時分

忍受自脖項及腰間傳來的

被文明壓迫的一陣陣疼痛

觀鳥記

途經一條幽僻的環形路

四下裡枝葉蔥鬱、草木蓊蔚

但行人稀疏

不見落日—-黃昏的寂靜

是屬於一個人孤獨

一隻灰褐色大鳥

漠然地立於枝頭

在我轉身的一瞬,突如其來地

闖進我的視野

如同生活中的某次意外

此刻,萬物在一種居高臨下

神色凜然的旁觀

與注視之中蟄伏不動

只有心跳,恍若時間的指針

在一隻貓頭鷹的圓臉之上

隨著人影緩緩挪移

我小心提防

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就像

從一場夢境中醒來

那隻大鳥,依舊目光凜凜地向我觀望

到今日,我還記得那超然的目光

牠讓我對身旁的各種活物

保持敬畏,時隔多年

也對生活,以及未來的歲月

重新抱有當初的一點點

好奇之心

進化

你是否也負擔於我

相同的感受?在言流的語堤上

分立,倒因而更顯出彼此

呼吸和運命的相生依附

以光線的角度和速度

隔的距離遠了,能感覺到身體的

柔暖;而太近,則可能被熾熱

點燃。白天,我們睜開雙目和

嘴巴,為彼此做相互的守望。夜裡

又分居於各處,享受和忍受

各自的寂寞與孤楚

於是有人說,我們來自某種神秘的製造

不信你就在黑暗中背對鏡子閉上眼睛低下頭

你會看到身後,有白色的翅膀和光亮裹住你

救贖你的原罪,並賜福你的來生

但前提是—-

你必須相信!

可是我在忐忑不明的審判前,無望地猜疑那些草籽和螞蟻

牠們或者和我一樣,是某次偶然和必然

疊加的物種,以最原始的方式

借助風雨和雷電,在荒蠻的汪洋裡做彼此相互的

結合和吞噬

當洪水退去,褐黃的土地裸露出豐滿

我們終於可以在綠色的森林裡

褪下血淋淋的鱗甲、尾巴和毛皮

相互偎依著,用站立的姿勢,搭建另一片

泥土和石頭包圍的叢林。在那裡

我們以文明重新定義,棍棒和石塊

爭鬥的野蠻

應該用頭腦、筆……

或進行時,一切以幽雅

但更有效的方式

拋卻繁雜的思維邏輯,我們終會來到又一片

荒蠻的汪洋。在那裡,我們以最高進化的方式

對望。在風雨和雷電的下面,猶疑著是否要

彼此結合,或者開啟嶄新一輪幽雅的

相互吞噬

*注:此組詩作曾獲第二屆“猴王杯”華語詩歌大獎賽佳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