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紀念》連載(七) 作者: 顧艷
短篇小說《逃》(三) 作者: 石人

中篇小說《紀念》連載

作者: 顧艷

七、過著雞零狗碎的日子

  楊奇要去北京出差,這是他第三次去北京了。第一次1968年,他站著去北京。第二次1978年,他坐著去北京。現在時光到了1981年,他可以睡硬臥去北京了。1981年的北京是個什麽樣子呢?才三年,楊奇又去北京了。北京的名勝古跡他都去過了。除了談生意,這次他要在北京看本電影,回家後可以到梅麗莉這裏吹吹牛。他躺在火車硬臥車廂裏這麽想著,但他知道好看的電影都是內部放映,看內部片才能感到自己有身份,問題是內部票上哪裏去搞呢?

  第三次來北京,北京在楊奇的感覺裏安靜了很多;既不像第一次那麽有激情,也不像第二次那麽熱鬧喧嘩;原來靜悄悄的第三次,是一場反對「精神汙染」的運動。批判的對象有一部沒有公開放映的電影《天陽和人》,劇本名為《苦戀》。楊奇打聽到這個消息,便託業務單位的領導搞到了這部內部電影的電影票。

  那晚他穿上中山裝,頗有身份感地去看內部電影。他早早地到了電影院,觀察著那些來看電影的人。他想那一定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高幹就是各界名流。

  電影開始了。電影講的是:「一對僑居海外的畫家夫婦在新中國誕生時,毅然決定重返祖國的懷抱。他們的孩子,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呱呱落地。但這對愛國華僑,卻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受盡迫害。他們的女兒,從小也受盡歧視。男主人公在逃亡中凍死,臨死前在雪地上爬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後來女兒執意出國,在親人試圖挽留她的時候,她感慨父輩對祖國的單思之情。」楊奇看完後很感動,實在不明白有什麽地方可批判的?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楊奇與梅麗莉結婚了。他們的新房,就是楊奇父母騰出來的臥室。楊奇父母的臥室,一拆為二。父親在吃飯間搭一個鋪,母親則住到楊奇的那個六平米小房間,一場喜事就這麽辦成了。雖然新房很簡陋,但總歸有了一個自己的家。梅麗莉心裏也是高興的,覺得婆婆對她不錯,公公雖然是個酒鬼,但不惹事,也不管事。他們夫妻兩個早上雙雙出門,晚上一起回家。

  「七十二家房客」式的住宅,鄰居們都把梅麗莉當成美女。這讓梅麗莉的自我感覺越來越好,同時也增添了她的不少壞脾氣。楊奇有時想,女人真不能寵,一寵就寵壞了,爬到自己頭上來了。

  梅麗莉婚後不到兩個月懷孕了,婆婆喜出望外。每天一大早起床,去菜場排長隊買肉骨頭,晚上下班回家,用一只高壓鍋在煤餅爐上煮。婆婆知道要為兒媳增加營養,生出來的孫兒才能白白胖胖。而楊奇為了讓自己能爭取「入黨」,已經不與梅麗莉一起上下班了。他要為廠裏做很多雜事,要讓廠裏所有的「黨員」都看到他的表現。他心裏的目標:「不入黨,死不休。」

  楊奇對加入共產黨是鐵了心的。他相信《共產黨宣言》的偉大,相信共產黨的偉大。當梅麗莉說:「你為了『入黨』削尖腦袋,何苦呢!不是黨員難道不做人了?」楊奇說:「這是我的信仰!」

  梅麗莉雖然不明白楊奇的信仰,但「信仰」這個詞她是明白的。拿最簡單的例子,她母親信仰佛教,一日三拜,很虔誠。她知道「信仰」就是虔誠。為了「信仰」而虔誠,那是應該的。

  轉眼,到了梅麗莉陣痛臨盆的那天。楊奇說,他會等在產房門口聽兒子「呱呱」落地。然而,廠裏一有事情他就轉身走了,一天都沒再回來。梅麗莉在產房大聲喊叫,母親在門口聽著心疼,便覺得此時女婿不在門口等,很不應該。母親是過來人,她知道丈夫在門口等,妻子在生產時心裏會有一份踏實的感覺。而她做為母親,有些事情也不能完全做主。比方說,醫生一會兒要家屬簽字剖腹產,一會又說等著她自然生產。母親被攪得昏頭昏腦,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得雙手合十,祈禱:南無阿彌陀佛。

  大約到了下午三點左右,梅麗莉上產鉗生下一個七斤八兩的大胖兒子。母親已經有兩個孫子了,她本來想女兒給她生個外孫女的。所以母親並沒有太高興,只覺得他們母子平安就好。而婆婆就不一樣了,婆婆一下班趕到醫院,聽說生了個大胖兒子高興得合不攏嘴。

  親家母見面,互相寒喧兩句,做外婆的就先回家去了。婆婆一直等到媳婦被送進病房。婆婆本來想等著看小孫孫的,但醫院三天後才能讓母親給孩子餵奶,也就是母親等到那時候才能看見自己的兒子。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母親只看見醫生送過來孩子的小屁股說:「嗨!是個兒子。」

  楊奇趕到醫院已經晚上七點了,得知生了兒子連連說:「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啊!」梅麗莉半躺著,她的精神明顯好轉,只是按老年人的說法產婦不能吃冷的,要臥床休息。梅麗莉見楊奇一進病房就這樣說,問:「還有什麽喜事?」

  「我被批准入黨了,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啦!」楊奇高興地擁抱著梅麗莉,沈浸在自己入黨的喜悅裏。梅麗莉說:「你這麽高興,你怎麽不問問我生兒子的疼痛?你怎麽就為了自己的入黨,而不管我們母子呢?」楊奇這才抱歉地說:「是,娘子說得對,我的確以公忘私。」楊奇說著打自己的巴掌,梅麗莉說:「你別發神經了。入黨是你盼望多年的事,當然是比老婆孩子還重要的。」

  梅麗莉在醫院住了一星期出院了。楊奇花三十五元為梅麗莉請來月嫂,婆婆負責每天的買菜和媳婦的營養搭配,每頓晚飯都是婆婆下了班回家做。所以,婆婆一下班就馬不停蹄跑回家,同事們說:「你每次開會都溜?」婆婆很自豪地說:「家裏有產婦,媳婦給我生了孫子呢!」

  那些天,楊奇每次進出廠門口,都能看見他被批准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的喜報。這是他盼了多少年的喜報啊!終於,他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了。他要以共產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他下一步的奮鬥目標,就是做這個街道企業的一把手。他想起古代詩人屈原的詩:「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時光像水一樣流淌。那年楊奇與梅麗莉的兒子楊斌斌七歲,過了夏天就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這年的年初,楊奇被提拔為廠長,街道領導給他分了新房子。一家三口,終於從七十二家房客,搬進了朝暉一套二室一廳的住宅。楊奇沒想到自己從入黨,到當上廠長,到分配住房僅七年時間。這七年他過得很充實,每天都為理想奮鬥。但如今真正當上廠長,住房問題解決了,他卻惘然了。他不知道他還要追求什麽?!

  最近楊奇很少出差,也不用自己跑業務了。他現在最忙的就是開會。不是去上級主管部門開會,就是自己給全廠職工幹部開會。他整天忙忙碌碌的,找他的人不少。一會兒車間主人來了,一會兒科室幹部來了。有時候為了一些原則問題,也會與他的部下們喉長氣短地吵架。這與從前為理想而奮鬥的狀態,完全不同。那時候是一種憧憬,一種努力,一種長長的等待,而現在他想要的都有了。憧憬沒有了,理想沒有了,等待也沒有了。他一天天就在廠長的崗位上,處理廠裏的大小事情,有些還很婆媽瑣碎。這讓他心生厭煩。他媽的,做廠長原來就是過著雞零狗碎的日子,缺乏了自己獨立思考的時間。

  這年夏天,楊奇家裏已經有了一只21寸的大彩電,一只東芝牌日本冰箱,新居室的客廳裏,也有了一張長沙發,一對短沙發,真正是有點廠長幹部家的氣派了。梅麗莉每天晚上輔導完兒子功課,一邊織毛衣,一邊看電視。有天她突然看到血腥的鏡頭,就大喊:「楊奇快來看。」

  沒想到梅麗莉這一喊,楊奇便天天看電視了。那個夏天的新聞電視片,非常吸引人。楊奇有時想,那是真的嗎?有個星期天,楊奇路上遇到初中同學蔡平。蔡平依然叫楊奇「隊長」,惹得楊奇會心一笑。

  想當年他們多麽狂熱,就像近日看到電視新聞中的某些鏡頭。年輕人的心是熱的,而現在他人到中年了,從前的狂熱已經不可能在他身上重現。但回憶、談論、反思卻是他不惑之年意識到的事。那天他與蔡平談得很晚,他們談國家大事,也談私人小事。蔡平說起那個時代,還是興致勃勃。楊奇更是記憶猶新了,哪裏會忘記他的光榮與恥辱?

短篇小說《逃》()

作者: 石人

3. (續前)

  校園很大。二哥不敢帶他到自己的機械系宿舍,去了治金系朋友劉志雲房間。

  「志雲,這是我表弟曉明。我們宿舍沒空床位,你能否找個地方讓他住幾天呀?」

  「沒問題,沒問題!就住我們房間吧,有人外出串聯去了床空著——就那張床。」

  「曉明,在這兒要聽劉哥的,別亂跑,我一會兒再來看你。志雲,曉明交給你了。」

  「你忙去吧!放心,曉明在這兒沒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任曉明放下挎包,馬上被吸引到房裏正在廝殺的象棋棋局中去了。

  二哥每天按時給他買來三餐,帶著他在校園裏遊逛,同他商量了去上海的路線,又

  告訴了他旅途中的注意事項,在小叔家如何安頓,等等。大姐每次過來,總是憂心忡忡而來,紅著眼睛愁雲滿面而去。

  一連安穩地過了四天。但在第五天,他們突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曉明,這幾天有人問過你從哪兒來嗎?」二哥拿著早餐兩人在樓外石桌上坐下,聽曉明回說沒有,轉頭看了看四周,壓降了聲音,「咦!那就怪了!我們樓裡昨晚有人問我。他們咋知道你在這兒呢?」

  大姐來後也神情緊張地講了一件怪事,「昨晚一同學告訴我,有人向她打聽,問最近我是否有親戚來過。」

  三姐弟一合計,感到情況異常。這年頭,在階級鬥爭的風浪中,人們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已,也爭先恐後地要表現得革命,告密揭發檢舉別人是尋常事。很可能追捕的網正在向省城撒來,任曉明必須趕緊離開,事不宜遲,今晚就得動身。

4.

  直到看見「北京站」碩大的招牌在那高大的建築頂上通明發亮,任曉明才確信,自己竟然糊裏糊塗地一趟列車真地來了北京。

  那晚夜半,省城火車站人潮洶湧十分混亂,遍地是吵吵嚷嚷的學生紅衛兵。哥姐幚他取到了去上海的車票,但列車何時到達沒人能說清。他們在月臺上等了近兩個小時,才來了一列擠滿人去上海的快車。任曉明在哥姐兩人連推帶頂幚助下好不容易從窗口爬了進去,但列車開動後問周圍人,才知道車往北京去。火車這麼難乘,他怎麼換車呀?他想,北京就北京吧,反正離是非之地愈遠愈好,從未去過北京,去北京玩幾天再去上海也不遲。

  出火車站後,任曉明隨外地學生們一起,被卡車送到第29中學文革住宿接待站,在作為臨時宿舍的教室裏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心慕已久的天安門廣場。

  北方的秋天陰晦多雲,極為寬闊的廣場上風大人多,自行車響著鈴聲在人群中穿行,遠處廣播裏傳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長靠太陽……」的激昂歌聲,操著各地口音大呼小叫滿臉驚喜的年輕學生們四處遊蕩。任曉明心情迷茫,不知往哪兒去好,先繞著人民英雄紀念碑轉了一圈,又隨著人群不停移動,突然發現自己竟站在了金水橋前。高大的天安門城牆泥紅色牆壁上,偉大領袖巨幅畫像上那張紅潤的大臉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任曉明不由得膝頭一軟跪在了地上。他雙手合十舉到額前,眼睛被領袖慈祥的容顏緊緊吸引,這些天來的委曲一齊湧上心頭,頓時熱淚盈眶。

  英明偉大的領袖呀,我終於來到了您身邊啦!請您老人家明鑒呀,我對您的崇敬真是天樣高,對您的感情真是海樣深呀!對您我絕對絕對從未有過絲毫不敬之心呀!我怎麼會怎麼敢想要凍死您呢?!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呀!請您老人家保佑保佑我趕快洗掉寃曲吧!任曉明嘴裏唸叨著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心裏頓時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他抬起頭來,突然發現面前擠滿人,全都默不作聲地木著臉瞪著眼好奇地盯著他看。「走,走,往前走!大家不要堵在一塊,不要影響交通!」一位著裝整潔的警察揮著手走了過來。任曉明趕緊站起身來,連膝上塵土都不及撣,緊步就往人圈外走,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不禁嚇了一跳:乖乖!他剛才下跪處,後面齊刷刷地跪着一大片人,都正學著像他那樣,人人雙掌合十口裏唸唸有詞,一片人頭此起彼伏,朝著城牆壁上巨大的領袖像不停地磕頭。

  無意間在報紙上領袖玉照背面寫下不敬之詞,應當可以求得寬恕吧?任曉明靈機一動,何不到中央文革辦公室接待處去問問呀?說不定能求得指點洗脫寃枉呢?學生乘車免費。他馬上離開廣場,問著人乘車找到了西直門外那棟青磚黃色琉璃瓦屋頂的大樓。

  「同志,我能向中央領導反映冤曲問題嗎?」他畢恭畢敬地詢問大院入口崗亭處衛兵。

  「你有你們當地省政府的介紹信嗎?」

  「我遭受了寃枉,沒法開介紹信,想向中央領導直接反映。」

  「中央領導連大事都忙不過來哩,你回去找地方政府解決吧。」

  「同志,我從很遠來北京一趟不容易,求你幫助行個方便吧!」

  「不行,不行!誰知道你是什麼人?沒有省政府辦公廳介紹信不能進去。」

  要向上鳴寃沒門路,任曉明只好在京城裏四處閒逛看熱鬧。

  在他心儀已久的北京大學。校園裏四處擠滿人,刺耳的高音喇叭叫聲響徹雲天,牆上地上懸在空中繩索上的大字報大標語舖天蓋地,裏三層外三層擁擠著正在專注地抄寫中央首長講話和各地文革新聞的年輕人。他漫無目的四處亂走,觀看那些秋天落葉的高樹、灰暗古老的樓房建築,和樓裏樓外匆匆來去的學生,對周圍正在發生的文革大事沒有了先前那樣狂熱的興趣。

  他一直喜歡數學,去了科學院數學研究所。那大院裏冷冷清清,除了牆上揭發學術權威反動言行和趣聞醜事的大字報在風中颯颯作響,只有幾位戴著造反派紅袖章的年輕人,押看著一群頭髮花白衣衫不整渾身髒兮兮的老頭老太。老人們正低著頭拔草掃地做清潔衛生。

  「那群老人年齡那麼大,都是些什麼人呀?」任曉明好奇地詢問一位路人。

  「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呀。可別小瞧啊,都是全國響噹噹最有名的數學家哩!」

  任曉明感覺實在無趣。在這排山倒海般的政治巨潮裏,他已成了擱淺在岸邊一條微不足道的小魚蝦,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同他毫不相干。

  對政治活動了無興趣,他去了頤和圓。天氣陰晦,萬壽山景色模糊,昆明湖淒涼清冷,頤和園長廊上的精美繪畫全被白漆亂七八糟地覆蓋,活像京劇舞臺上丑角的三花臉。他去了故宮博物館。昔日皇帝上朝的金鸞殿上燈光昏暗陰森怪異,藏品展廳裡的奇珍異寶在遊人默不作聲的目光下,裸露著疲倦的身體。到北京才四天他就沒有了玩耍的興趣,感到像無根的浮萍一樣在風雨的大湖中飄搖,心裏沒有著落空蕩蕩的。

  串聯接待站食堂免費就餐,但每天早餐都是醬蘿蔔稀飯饅頭,午晚兩餐都是蘿蔔大白菜花捲麵條,吃得令人倒胃。晚飯後任曉明正在廁所裏蹲坑,旁邊兩個南方口音紅衛兵的對話突然引起了他注意。

  「剛才門房那兒兩個大高個問你啥呀?看你們談得那麼帶勁。」

  「你不知道?前兩天有人在天安門廣場給偉大領袖抹黑,他們正調查哩!」

  「在天安門廣場給偉大領袖抹黑?誰敢呀!我怎麼沒聽說呢?」

  「有人領著一大幫子人,在天安門城牆下給偉大領袖像下跪磕頭。」

  「給偉大領袖像下跪磕頭!崇拜偉大領袖有什麼錯呀?」

  「你真糊塗!把偉大領袖當菩薩拜,那不是封建迷信嗎?是在抹黑呀!」

  「那兩人是什麼人呀?」

  「北京南城區紅衛兵司令部糾察隊的。」

  「他們幹嘛到這兒來查呀?」

  「有人看見挑頭那傢伙往南城區來,說是中學生模樣,穿棕色燈芯絨上衣,好像是外地人。他們正在這一帶的文革接待住宿點逐一搜查哩。」

  任曉明嚇得魂飛魄散,沒想到在天安門廣場向偉大領袖表忠心也惹上了大事!他慌忙擦了屁股,提起褲子三步併做兩步跑出了廁所。幸虧天氣暖和,這兩天他沒再穿二哥那件燈芯絨夾克。他得趕緊離京去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