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55  作者: 山人

近來閑讀時,看到一段有關上海蝨子的文字。作者在文中講到:「去年春節前夕,我和幾個朋友去看朱老先生。第二天朋友打電話很尷尬問我,去了朱老先生家後,身體有沒有異常反應?我問怎麽啦?他説他全身都是被蝨子咬過的斑痕,現在咳嗽,全身發癢。原來,老先生家多年沒有打掃衛生、太髒了,生蝨子了,他們都被蝨子咬,皮膚上的小腫塊,癢極了。」

    看到這裏,不小心觸碰到半個世紀前的一段往事,並且糾正了我的一個錯誤結論。

    那是1966年的文革期間,我在全國大串聯中去了上海。當時,我們住在離外灘公園不遠的一個單位接待站裏,那是上海繁華地帶中的一幢大樓。由於串聯的人多,我們住在大樓一間大廳裏,晚上就睡在用乾稻草鋪的水泥地上,同睡地鋪的還有一夥東北來的紅衛兵小將們。

    東北的小夥子們晚上睡覺不穿內衣,光著膀子就鑽進被窩。開始也不覺得什麽,就是覺得有些奇怪。可是過了不久,我們武漢來的人個個全身發癢。在此之前,我們只有蚊子咬過發癢的經歷。但是,那時已經是十月中下旬,周圍已經沒有蚊蠅。後來,不知道是誰發現,那是一種叫蝨子的小東西。

    蝨子不像蚊子,咬人之前要嗡嗡地發表一片議論,好像駱賓王討伐武則天檄文那樣,「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咬之有理!

    蝨子也不像蚊子採取空襲手段,叮咬人體皮膚裸露部分。牠們不聲不響地潛入貼身衣服,然後暢通無阻地在身體任何部位下手,讓人防不勝防。蝨子吸血,取之有「道」。

    上海,諾大一個十里洋場,要説「洋」,那可比我們武漢洋多了。怎麽可能有蝨子這種「小癟三」呢?我們一致得出的結論,一定是那夥光著膀子睡覺的東北小爺們「過」給我們的見面禮。

    今天,當我看到上面那一段敍述時,我發現,當年的結論未免有失公允。

    文章開頭的那段故事也發生在上海,而且就在那個以「日月光華,旦復旦兮」頗有名氣的復旦大學宿舍樓裏。文中所講的朱老先生叫朱永嘉,是當年上海灘上有名的「文膽」。據説,在審查「四人幫」初期,他公然説:「還我江靑、還我洪文、還我春橋、還我文元」。事後,還説「春橋對我不薄,我要説良心話」云云。

    我對文中這位朱老先生不熟,也無意褒貶他的過往今時,畢竟文革過去半個世紀,就讓往事如煙而逝去吧。不過,如果記錄屬實,這段描述朱老先生當今狀況的文字,卻徹底顛覆了我幾十年的誤解,原來上海也是有蝨子的。我們當年把身上有蝨子的原因,一股腦地算在東北人民的頭上,現在看起來,是非常不嚴謹的。

    可惜,回到武漢後,我們將所有的衣服都沸水「煮」過,導致現在已經無法通過法醫鑑定,到底是「東北」蝨子還是「上海」蝨子。

    老話説: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從中得出幾個教訓。

    教訓之一,凡是不可武斷,否則容易得出片面、甚至是錯誤的結論。少時因為知識面以及認識深度有限,所以認為「高大上」的上海比武漢要洋氣。連武漢都沒有蝨子,上海肯定更不可能有了。在這個邏輯下,自然就狹隘地推斷出一定是外地(東北)人帶來的蝨子。

    教訓之二,人的認識是有限的,雖然是不斷提高的,而眞相則可能永遠埋沒。如果那時候就知道上海有蝨子的存在,至少會考慮到上海傳播的可能。即使有這兩種可能,也仍然不排除有是其它未知原因的可能。比如,我們沿途到過湖南的株洲和韶山,到過杭州,中途擠過火車,坐過悶罐子車,每一個地方都有可能發生「蝨子」事件。事到如今,所有的證據都如往事一樣煙消雲散了,當時的眞相恐怕永遠也找不到了。

    我們評論一個事件,講述一個故事時,且不説有人出於某種目的,故意掩蓋甚至歪曲事實,即使主觀上我們沒有刻意掩飾,「從實道來」,其眞實性又有多少呢?所以,有人説「歷史是一個被人任意打扮的小姑娘」,聽起來的確頗有些道理。

    文革中,除了蝨子的故事以外,我們也曾經像哥白尼和伽利略以前的人們相信太陽是圍繞地球旋轉一樣,狂熱盲目地相信一些「偉大、光榮、正確」的「事實」。幸好,我們活到了耳順聽天命的年紀,看到歷史還原了那些「事實」的部分面目,我們纔意識到人類認識的局限性和世界的複雜性。

    明白這一點後,再聽別人講故事或看別人的文章時,我們就不會全盤照收,而是帶有批判懷疑的態度對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