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51號 作者:山人

  早就聽説余秋雨的散文寫得好,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去讀。後來,大陸傳出一陣風言風語,批評余秋雨的人跟文革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係,是「一個情緒化動物」。其文章是「學術文化的一次倒退」。據説是一種「貶値傾銷」欲擒故縱的策略。不禁引起我的注意,終於拿起他的一本《文化苦旅》讀了下來。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不「因人廢言」。文章是文章,人是人,有聯繫,也有區別。譬如「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寫得何等的激昂壯烈,不遜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果詩人那時眞的如願以償,就是烈士,自然這首詩也會萬古流芳。因而,一篇文章的好壞,跟詩人或是作者的「好壞」不能相提並論。

  況且,人的好壞與否,人的一生應該如何評價,以及評判標準和事實眞相,也是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的。難道他們文章的命運也要因此反復無常嗎?這些似乎聊得有些遠了。

  還是回到余秋雨的散文來。從作者的自序看來,這本散文集主要是敍述在中國各個名勝古迹旅遊時的記錄,話題著重探究中國文化,以及紓發作者的情感。

  我喜歡文章中的大氣。尤其是開篇《如夢起點》的幾篇文章,通過一個個古老的物像,描述大漠荒荒,黃河文明的盛衰,歷史的深邃蒼凉。

  開章第一篇《道士塔》,講莫高窟的故事。其中講到看管敦煌的王道士為了一點小錢,讓外國人將敦煌國寶「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車,又一大車」地拉走。余秋雨説:「我好恨!」但是,僅僅停留在恨王道士一個人還是不够。余秋雨寫道:

  「我不禁又嘆息了,要是車隊果眞被我攔下來了,然後怎麽辦呢?我衹得送繳當時的京城,運費姑且不計。但當時,洞窟文獻不是確也有一批送京的嗎?其情景是,沒裝木箱,衹用席子亂捆,沿途官員伸手進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兒歇腳又得留下幾捆,結果,到京城時已零零落落,不成樣子。

  偌大的中國,竟存不下幾卷經文!比之於被官員大量糟踐的情景,我有時甚至想狠心説一句:寧肯存放在倫敦博物館裏!這句話終究説得不太舒心。被我攔住的車隊,究竟應該駛向哪裏?這裏也難,那裏也難,我只能讓它停駐在沙漠裏,然後大哭一場。」

  問題是,在那個年代裏,文物究竟應該駛向哪裏?作者回答不出,大哭。讀者呢?

  從一個人想到一個民族,將其視之為「一個巨大的民族悲劇。」從對個人的批判,引發了對民族文化的感嘆和對社會和官僚的沉重批判。把一種情感的痛苦上昇為思想的痛苦。可能就是文化「苦旅」的一種解釋。

  從大西北狼煙滾滾的蒼凉大夢中醒來,余秋雨又進入中原厚重大地和南方靈巧湖澤的細膩人文之旅。太精細了不免有些纖弱,相比之下,我更偏愛大漠蒼茫。從我所讀的版本看,大約他的步履止於《五城記》。然後就是些隨感和自敍性的散文,不知為何納入《文化苦旅》的足迹?

  五城中,我到過南京、成都和廣州,雖然大多是匆匆路過,宛若驚鴻一瞥。而中原腹地的開封和西北一隅的古城蘭州,卻至今尙未曾謀面。作者能告訴我一些什麽呢?

  老態龍鐘的開封府,除了在電視中流傳的包靑天,人們還記得什麽?哦,還有開封最驕傲的繁榮——《清明上河圖》。作者的筆下,開封是一個褪了色的遺址。遺址中有最高大、最堅牢的構建古塔,還有荒草間的石階。他對開封的領教是「爬塔是一種體力和意志的考驗。千年前建塔的祖先們,不經意地留下了物理上和心理上的兩個制高點,來俯瞰一代代的子孫是否有點出息、有點能耐。」

  最後他感嘆:「是的,衹有遠遠高於現實的構建,纔有能力召喚後代。」十九世紀,俯視中國最高的構建大槪是在上海外灘的國際飯店,百年後被東方明珠塔遠遠拋在後面。如今接二連三地被其它的高層構建所超越。不知余秋雨是否爬過,上去後又有何感想?

  地處西北高原的蘭州,又能給余秋雨帶來什麽不同和驚喜呢?這裏沒有古城文化的沉澱,也沒有現代文明的驚訝,它實實在在的地方是美食:牛肉麵與白蘭瓜,借此傳遞古城的兩種風韻:濃厚與清甜。文中也提到人,一位從牛肉麵裏帶出來俠義之士,麵鋪掌勺的馬師傅。但是,讀者很難從他身上聯想到蘭州的歷史經絡、文化血肉,甚至美食味道。

  我雖然沒有去過蘭州,但是僅僅牛肉麵與白蘭瓜,還不能讓讀者感受到蘭州的文化。稍稍搜索一下,讀者就會發現:

  地理上,蘭州地理位置處在黃土高原、靑藏高原與內蒙古高原交匯處,南北兩側為祁連山餘脈。自漢至唐,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出現了絲綢西去、天馬東來的盛況,蘭州逐漸成為絲綢之路的交通要道和商埠重鎮,是漢族聯繫西域少數民族的重要樞紐。

  歷史上,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蘭州一帶屬隴西郡地,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漢武帝派霍去病率軍西征匈奴,曾在此設令居塞駐軍。

  説到人,這位霍去病征討匈奴,戰功卓著。為漢朝控制了河西地區,打通內地通往西域的道路奠定了基礎。匈奴為此悲歌道:「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顔色。」

  近代史抗日戰爭中,西部回族將領在蘭州率領馬家軍抵抗,使得日本侵略軍直至戰敗未能攻克蘭州城。這個奇迹,我是第一次聽到。馬家軍,如此厲害!不過,也正是這個馬家軍,曾經將紅軍西路軍主力在祁連山附近擊潰,給紅軍作戰史畱下恥辱的一筆。

  以致於很長時期,西路軍由於被當作是「張國燾路綫」的犧牲品,其史實及硏究都被視為「禁區」,塵封了半個世紀。幸存者大多命運坎坷,備受壓抑和屈辱,受到極不公正的對待。這一點常常令我忿忿不平。還在五十年代時,少兒時讀「紅旗飄飄」這部回憶錄性質的系列書,就看到西路軍這段歷史,曾經,甚至至今,為「英勇」紅軍的「悲慘」遭遇嗚喑不止。

  直到1949年,那位「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的彭德懷,率軍發起蘭州戰役。此時的解放軍跟當日的紅軍不可同日而語,勢不可擋,所向披靡,重創守兵馬家軍,解放蘭州。

  要説風景名勝,蘭州有古遺址50處、古城12處、古建築15餘處。走上一兩處,或許亦可與開封古塔比肩。

  隨便掉掉書袋,就稀裏嘩啦掉下一堆跟蘭州有關的歷史和文化,還有紅軍的一段「苦旅」。但都不入作者的法眼。自然,讀者也不能期待從文字和情感中昇華出什麽文化和苦旅的感悟來。

  不過,如果到蘭州,還是要品嚐一下牛肉麵和白蘭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