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icon

初到雲南

(【旅遊文學】第29號)

作者: 顧艷

  翠湖

  那年到昆明,詩人海男請我吃飯。《滇池》主編李霽宇派車載著我們找飯館。已是暮色時分,但我還是想先看看翠湖,翠湖在我的印像中與紅鳥連在一起。只是我沒看見紅鳥,倒是看見像一座公園似的翠湖,據說湖水常年都是碧綠的。

  在昆明,沒想到翠湖也有西湖的婉約氣質。它給人一種精緻的、溫馨的感覺。記得汪曾祺先生曾說:「湖之中,有一條很整齊的貫通南北的大路: 正義路,這是一條直達的捷徑。」於是我們走在短橋長堤上,岸柳池花卻毫無脂粉氣。我與海男、李霽宇在深花淺草中談笑,入目的湖水,波光上已浮閃美麗的彩燈。

  我看見朦朧的月色下,樓閣的影子在湖面若隱若現。那湖心的碧漪亭中,兩柱舊聯,一塊古匾,縱使歲月已老,也能令人恍若莊周,心悟濠梁之樂。晚風佛來,那種與景、情融於一體的感覺,無比愜意。

  湖邊有不少茶館和餐館,我們進了湖邊的中國菜館。這家中國菜館很大,生意不錯。你可看到臨湖的窗口那漆紫的八仙桌旁,繞桌而斟的伙計嗓中清亮的吆喝。然而我們沒有選擇臨湖的窗口,從外廳走進去便是一個庭院。庭院裡草木蔥鬱,四邊古色古香的屋子亦是中國菜館的一部分。我們走進那間坡頂式、梁頂很高的餐廳。這個餐廳的餐桌椅,是那種家常式的小矮桌和小矮凳,有一種非常親切的感覺。海男叫了很多菜,有成都肺片、粉蒸牛肉、涼拌米線、雲南的真菌磨菇、糯米豬排等。我們吃著聊著,並且頻頻舉杯祝酒,相視而笑。

  盛夏的昆明真是涼快,坐在中國菜館裡涼嗖嗖的,像是開足了空調,卻全是自然空氣。這頓飯我們邊吃邊聊,足足吃了兩個多小時。吃罷飯走出中國菜館,我這才發現翠湖邊不僅有不少餐館,還有很多山茶樹,花朵兒開得很鮮豔。紅花映綠水,人走在翠湖邊就格外精神。

  漆黑黑的夜晚,李霽宇的車又載著我們在市區兜了一圈。昆明不大,一會兒全跑遍了。我在路燈下的地攤上,買了一隻雞血紅的玉手鐲。

  石林阿詩瑪

  在路南縣那一片紅壤的原野裡,隨處都可以看到散落在田野上的石峰從地面冒出來。那一千多畝石林,就是阿詩瑪的故鄉。阿詩瑪是撒尼女子心中的神。阿詩瑪和阿黑的故事,更是父老鄉親和詩人們津津樂道的事。那是一個民族愛之精魂的傳說,撒尼姑娘喜歡別人叫她們「阿詩瑪」,意味著純潔和美麗。

  都說石林是一個精緻的盆景。倘若你站在獅子亭望出去,瘦石疊為奇峰,比張家界的山勢更加孤峭,且又不覆絲毫草木的綠色。於是感覺中峰峰交相依傍,崢嶸之氣從石縫間閃動著冷峻。一種石與樹的想像,使石林之名有了風景的傳神。

  石林,阿詩瑪的石林。如果沒有阿詩瑪和阿黑的傳說,那麼石林就會顯得蒼白而無韻味。因此,石林也是女性化了的石林。那尊被叫做阿詩瑪的石峰,立在長湖之畔,而湖中一簇仙人掌則是可以任意浪漫想像的景象。然而我不論從哪個角度看石峰,都沒有端詳出阿詩瑪的側影。直到導游來了,按著她講解的輪廓,充分發揮想像,才看見一個美麗的姑娘,一顆善良的心附在堅硬的岩石上。這時有一股氣流隨風裊裊飛升,彷彿是淒婉的傳說,在峻峭的岩石上纏綿傾訴。

  我在石林穿梭,一群著阿詩瑪裝的撒尼姑娘,笑意盈盈地兜售旅遊紀念品。雖然有些膩煩,但她們甜柔的嗓音和彩蝶般的秀影,卻是讓人喜歡。人美、景秀,漫步在很有規模的石林間,心也如石般硬朗、剛毅起來。這裡雖然沒有高山開闊、蒼茫,以及登臨險峰的豪邁之感,但在峭壁險巔縱覽煙霞變幻、亂雲若飛;任呼嘯的風揚起我長長的黑髮,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也是一種浪漫和壯美。

  離開石林,已是入夜時光。篝火燃燒著,石林影影憧憧。阿詩瑪們唱著歌兒,跳著歡快的舞蹈;雲嶺玉鳥般的嗓音,在石林深處迴盪。這是撒尼姑娘們的故鄉。她們帶給遊人一片清新的美麗。她們自然也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蒼山大理石

  蒼山十九座山峰,肩並肩雄赳赳氣昂昂地站成一排。它們的名字我記不住。但十九座山峰,橫斷山脈般地連成一個大家庭,讓我感到蒼山的厲害。現在晨光在它的峰巔閃耀,那最高的峰巒,白雪的絨帽顯得雍榮華貴。

  我們的車子一路奔馳。坐在車窗裡,望著晨光給峰巒上白雪的絨帽塗上金紅色後,淡紫灰藍的天空便發出一縷一縷的霧氣。彷彿蒼山在向雞足山的白塔問好,又彷佛麗江的玉龍雪山在向它微笑。它久久地註視洱海,從碧清的水面上看見了自己又欣賞著自己。它是多麼的高傲,但它又是多麼的謙卑。我知道大理石多半採於蒼山。兩百多年前,廣東人宋湘在大理做官,買了三石松子讓老百姓種在蒼山上。後來宋湘又豎碑題詩道:「一粒丹砂一封鼎,一枚松子一株松。何時再買三千石,遍種雲中十九峰。」我想這許是與大理石有關的一個有趣味的故事。

  車到大理,我們安頓好住宿便徜徉在大理街頭。大理也是鮮花的世界,美麗的花市讓我陶醉。但更讓我陶醉的是在和三塔寺旁的大道上,那五彩斑斕的大理石工藝製品,攤連攤,琳瑯滿目地擺滿了路邊兩側。那些石製品被製作得十分精緻,大有畫屏、桌面、欄杆、碑碣、料板;小有花盆、檯燈、筆筒、筆架、煙缸、硯池、酒盅、鎮紙條,一件件都如詩似畫,玲瓏剔透。我想買一件大理石紀念品,就在一家攤位前蹲下來挑挑選選。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看他對石頭很精通的樣子,不像二道販子。

  「這些都是你製作的嗎?」我問。攤主說:「是啊!」我又問:「這大理石有什麼講究呢?」他答:「當然有。大理石分彩花石、漢白玉和雲灰石,而彩花石中又分綠花、水墨花、青花、秋花,其中水墨花最具文采,當然漢白玉也不遜色。中外歷史上不少富有感情的建築,如古希臘維納斯雕像,印度泰姬陵、北京天壇都用了漢白玉,因為它白璧無瑕,給人以恬靜、肅穆的感覺,象徵聖潔、愛情與和平。」攤主這一番話,說得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他不僅手藝做得好,還很有學問哩。與他的對話中,他那種對民族文化深刻理解後的自豪感,讓我相信他鑽研過文學、歷史、繪畫、考古、地質等。他不是炫耀,而是一種對石藝術愛之深厚的自然流露。

  我在他的攤位上選了一個筆筒、一塊硯台、一個大理石月亮,總共才20多元錢。彷彿撿了一個大便宜,心裡很是開心。當然更開心的是,我擁有了一個大理石月亮;有月光柔柔地照著我,使我的女人態更加外柔內剛地有情韻。

  納西古樂

  麗江是一座古城,建於宋末元初,是納西族居民的聚居之地。它古老建築的門前,千年古泉依然淙淙流淌;千年古樂依然在雪山腳下迴旋。它的美麗旋律,讓我想起南唐後主李煜寫的一首名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關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這首詞的詞牌是《浪陶沙》。想當年譜成曲,旋律是何等的婉轉;曲調又是如何的餘音繞樑。但千百年來誰又知道那優美的音樂呢?那樂譜早已失傳,後人只能在欣賞《浪淘沙》中,體會文字、音韻和情感之美了。

  快到麗江時,我從車窗外看見了屹立於古城北的玉龍雪山。它巍峨挺拔,山頂終年被積雪覆蓋,人類至今無法征服它。所以在大自然面前,人類並非全部戰無不勝。即使世世代代下去,人類對自然萬物的挑戰也是極有限的。玉龍雪山的主峰「扇子陡」,海拔5596米高;它就像日本富士山,常年積雪的山頂雲霧繚繞,要想一睹它的芳容很不容易。

  如今,麗江已是世界聞名的旅遊城市。走在四方街上,它極具特色的依山、臨河、臨街的景色,以及腳下的青石板路,讓我的心從容、安詳;彷彿時間倒流到唐朝,恍惚間我變成了一個披星戴月的納西女人。十多年前,納西古樂被最有權威的音樂民族學家,鑑定為「在麗江出土的中國道教音樂和唐宋音樂」。從此,中國古代音樂史,便不再是「無聲的歷史」了。

  那天晚上,我們去四方街聽納四古樂,是在一座已有160多年曆史的明代建築風格的民宅里。石階、青瓦、白牆,矮矮的小木桌前,是一排排的長條凳。桌上用碟子裝著點心和水果,而座下是鋪著碧綠松針的地毯;踩在上面軟軟的,很舒適;同時一股植物的芳香,令人神清氣爽。

  我們落座不久,演奏就開始了。我驚喜地聽到了它的聲音。它是那麼崇高、莊重、清純;宛若空谷之音,又如天外之響;與其說是音樂,毋寧說是歷史。歷史以一支《八卦》曲開始,它以一種無以言傳的魅力,把我帶入了遙遠的年代。在蠟燭、香煙繚繞中,笙簫鐘磐齊鳴,渾厚的男聲齊唱;彷彿是道家弟子的誦經。我知道納西古樂有兩個組成部分:一是納西族民族傳統音樂。二是洞經音樂。洞經是道教經典的統稱,是土生土長的。道教不同於佛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等外來宗教。道教音樂,也就是吸收了大量中國民間的音樂素材。據說《八卦》也不是原型的道教音樂,這支曲子的作者是唐明皇。唐明皇的《八卦》,莊嚴、神秘。

  欣賞完《八卦》曲,緊接著是《山坡羊》、《到夏來》、《一江風》、《水龍吟》、《步步嬌》等,我比較喜歡《山坡羊》。他們這次演奏的是元人張養浩的詞《山坡羊·潼關懷古》。全詞是:「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是很有民間關懷的詞。在曲調激越、情緒悲愴的演奏中,女孩兒們以歌聲配以弦聲;那無限的懷古之幽情,悠悠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而那潼關腳下黃河之聲,一直在我耳畔迴盪。

  今天我靜靜地立於居室一隅,納西古樂再一次把我帶到遠古的洪荒時代。它讓我看到了奔跑的野獸、茂密的叢林、蒼涼的黃昏,以及黑暗中的篝火;這篝火,又一次點亮了我燃燒的激情。

Exit mobile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