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賽珍珠

2 月 9, 2022

(【評論雜文】第50號)                                          作者:蕭靖      

  賽珍珠(Pearl S. Buck),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崇尚「向前走」、「注重當下」的美利堅,賽珍珠已經不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在太平洋彼岸的老家,很可惜,她似乎也沒有大紅大紫過。要不然,號稱「讀書人」的我等大約不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把「賽珍珠」與「義和團」年代紅極一時的「賽金花」混淆起來——大約都是與「中西」交流有關的「歷史人物」吧?不知其詳,通常也沒有太大動力去探究其詳。

  十幾年前,有一次逛書店,隨手翻過簡裝的《大地》(The Good Earth),賽珍珠的得獎之作,一目十行翻了幾頁,大概應是諸如「再版前言」的介紹,方才搞清「兩賽」並非姊妹,是南轅北轍的兩位巾幗,完全不是一回事。不過,那本書沒有讀完,賽珍珠的其他著作也沒有想過去讀一讀。畢竟,置身「閱讀的王國」,有趣的讀物太多了,沒時間「追星」(特別是已然「中」「美」文化璀璨織錦上的往日「明星」)。況且,「而立」之後遠渡重洋,地道的「中國原創」,似乎也沒有覺得非要強扭著脖子追溯來路,辛辛苦苦地「補課」,拜讀「洋」前輩的「東方」入門經典。

  沒想到,有緣千里來相逢。以往的失之交臂,原來是「緣分」還沒有光顧和照拂。

  四月中,大華府「半杯清茶社」的一群書友,結伴踏青春遊,去參觀賽珍珠故居。提早幾個星期,定下行程,年輕人還在忙乎安排細節的時候,我趁機上網,瀏覽一下背景材料。

  賽珍珠,出身在西維州,三、四個月大的時候由傳教士的父母帶往中國,在鎮江、宿州、南京等地生活了近四十年(在美國讀的大學);1935年,賽珍珠回歸美國,時年42歲。此後,陰差陽錯,她在有生之年再未有機會重返中國的「大地」。

  我們去參觀的故居在賓州普卡西(Perkasie),在費城的北邊,此地過去不算遠,不到四小時的車程。現在的「賽珍珠紀念館」(Pearl Buck International)原先是賽珍珠和第二任丈夫——出版商沃爾什(Richard Walsh)——居住的「青山農莊」(Green Hills Farm),也是1973年賽珍珠逝世後的長眠之地。

  終究是諾貝爾獎得主,賽珍珠在美國並非默默無聞。出發前,「咖啡時間」與同事閒聊,提到週末的遠足計劃,同事們來自南方和北方各個不同的州,都在高中或大學期間讀過賽珍珠的小說(大部分是老師指定的),作為他們了解「中國農村」的窗口。所以,中文網上有人說,賽珍珠對美國人了解中國、解讀「神秘國度」的「獨特文化」做出過偉大的貢獻,所言不虛。太平洋這邊,她的傳記作者是這樣說的:賽珍珠為兩代美國人創造了中國(For two generations of Americans, Buck invented China)。

  靠文字吃飯的,用詞相當精確。「創造」這個字,很耐人尋味,你說,是不是?

  賽珍珠說:「沒有任何物事、任何人可能摧毀中國人。他們是不屈不饒的倖存者」(Nothing and no one can destroy the Chinese people. They are relentless survivors)。

  「四十不惑」後從中國返回美國的賽珍珠,一語中的,概括了「中國人」的國民精神——再艱難、再困苦,也要「活下去」;有悔、無悔,都是「倖存者」的特權;能打倒「中國人」的,也只有「中國人」,而不是任何其它的「外敵」或「異物」。

  時局變動的年代,尤其如此。看看21世紀,太平洋兩岸的華人華裔社會,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的「楚河漢界」不少——政治觀念、宗教信仰、地域籍貫、職業身份、性別年齡(「大媽」「非大媽」)、來美時間久暫(「老留」「小留」)、錢袋深淺(「土豪」「買辦」「累脖」「金領」)等等——都足以作為劃分「他們」「我們」的憑據;並讓「我們」的那一部分自詡清高,攀附高台,自命為「使者」,替天行道,給芸芸眾生的「他們」啟蒙洗腦,為「愚昧」的「他們」不領情,不願「犧牲」而痛心疾首、而上「吐」(吐槽)下「洩」(洩密)…。可是,那些「我們」輩的用意或許不無「高尚」,其實恰恰陷入了典型的「部落本能」(Tribal Instinct),促狹偏激,並不見多少的「文明」進步。

  賽珍珠的父母是長老會傳教士(Presbyterian ministers),她的第一任丈夫也是傳教士,她本人大學畢業回到中國,也做過傳教士。1932年11月,已獲普利茲獎的賽珍珠,應邀在紐約為兩千聽眾演講,題為「到國外傳教是否有必要」(Is There a Case for Foreign Mission)?賽珍珠的回答是一個設有眾多前置條件的「是」,被很多反對她意見的人詮釋為委婉迂迴的「不必」。

  中國不需要那些被對中國無知,卻很傲慢,意圖控制中國的傳教士主導的教會(China did not need an institutional church dominated by missionaries who were too often ignorant of China and arrogant in their attempt to control it)。固守陳規的傳教士,鼓吹聳人聽聞的「迷信」(superstition),讓人對未來感到絕望(despair for the future),因為他們傳播「基督教」而不是鼓勵人們像基督徒那樣生活(preach about Christianity rather than how to live the Christian life)。

  賽珍珠的演講(講稿整理後發表在1933年第一期的Harper雜誌上)引發軒然大波,因而捲入美國長老教會的原教旨教徒(fundamentalist)和現代改革派教徒(modernist)之間的爭論。賽珍珠「知華」的「現代」立場,最終迫使她離開長老教會(被長老們「勸退」)。 1949年之後,「麥卡錫抓巫」,為「失去中國」尋找替罪羊。賽珍珠仍然主張與中國保持人道往來,也被視為對「紅色」政權的「邪惡」缺乏理性了解,被忝列「嫌疑」黑名單。

  賽珍珠的「青山」故居內,有好幾尊大慈大悲的「觀音」雕像,也有友人贈送的孔夫子拓像和《禮運大同篇》。一個人的內在道德理念,與外在的「上帝」長個什麼模樣,沒有必然的「因果」聯繫。「學識」和「見解」與「膚色」和「種族」也不應有必然的內在關聯。

  賽珍珠在自傳中寫道:我在中國成長,但不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我屬於另一個世界,但也不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I grew up in China, in one world and not of it, and belonging to another world and yet not of it)。

  善良正直如賽珍珠,用自己80餘部著作和數不清的小品文章,構築起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樑(A Bridge for Passing,賽珍珠的一本書名)。賽珍珠「創造」的「世界」,超然於中美兩種文化,展示了普世人道的情懷。

  賽珍珠晚年接受採訪時回答,在人間有太多的事情,沒有時間考慮「天堂和天使」,與她當年退出長老教會時所說:除了對人類的信任之外,我不覺得有其它信仰的需求(I feel no need for any other faith than my faith in human beings),一脈相承。

  賽珍珠,成名於太平洋對岸「北伐」「抗日」和「反法西斯大同盟」風起雲湧的年代,與中國「新文化運動」的代表人物(魯迅、林語堂、胡適)及海歸文人徐志摩、林徽因等同處一個時代,應該不是孤立的文化現象。「青山農莊」故居,展現的大部分是賽珍珠回美40年,做自己相信的事情,推動終結「排華法案」,收容「戰爭孤兒」,反對種族和性別歧視,支持「平權」的生平故事。

  長眠在故居「賽珍珠」大理石墓碑(生前自己設計)之下的前輩,漫漫80年人生旅程,有多少鮮為人知或已被淡忘的故事?來回太平洋兩岸的後人,又將怎樣續寫這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