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

2 月 5, 2022
 

文/馬河靜(中國)

  寒冬臘月,北風凜冽,銀灰色的雲塊在天空奔騰馳騁,正醞釀著一場大雪。

  爹爹推著獨輪小車,姐姐坐在車上,我舒適地躺在媽媽溫暖的肚子裏,媽媽挺著大肚子跟在車後。一家人艱難地行走在荒山野嶺。

  不知走了多久,天近傍晚。爹爹隱隱約約看見前面半山坡上有個房舍。爹爹看到了希望,媽媽也用繩子掛在肩上在前面拉。小車一步一吱紐地往坡上爬。

  這是一間像廟一樣的小房,無門無窗,四壁透風,房頂透明。爹媽筋疲力盡,就打算在這裏過夜。

  哪知牆角有一具屍骨,白骨森森,凌亂在地,看上去,使這個寒冬更添一絲陰森和恐怖。

  爹爹出門看看天色,有點透亮,倏然,幾朵雪花落在臉上,看起來再走已經無望了。爹爹返身進屋,他將骷髏拾起,頭朝北,腳朝南,靠牆擺正,又找到了幾根肋骨放到中間。

  爹爹看著屍骨說:「哦,個子比我還大。」媽媽撿來一些荒草蓋到屍骨身上,又從白色內衣上撕下掩襟,蓋在骷顱上。

  爹爹趴到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說:「行行好啊,我的孩子小,不要嚇我們。」

  門口有個水坑,裏面已結了薄冰。爹爹從獨輪車上取出瓦刀,就地和了些泥,用地上的磚頭在屋裏砌一面牆,將屍骨封了起來。磚頭用完了,牆面還差一個小豁沒有封嚴。

  爹爹見姐姐屁股底下有半塊磚頭,拾起來看看,又丟到地上。

  爹爹出門在獨輪車上取出墨鬥,塞進了牆裏,不大不小,嚴絲合縫。

  爹爹面對著牆,唸叨說:「你也是個可憐人,有了這堵牆,你就住進了房。」

  睡到半夜,爹爹朦朧中見那具屍體起來了,原來是個黑大漢,爹爹赫然。黑大漢說:「不用怕,我也是逃荒要飯的。」說著,他拾起一塊磚頭說:「咱倆一行,都是泥水匠,可你的技術還差點。」

  說著,他左手拿磚,像唱戲玩扇子一樣,「撲棱撲棱」翻了兩個個兒,已選中毛面朝上。右手抄起瓦刀,在磚上「當當」敲了兩下,對爹爹說:「看著。」只見他用瓦刀挖了一刀稀泥,「哢哢」兩下,將泥掛到磚的兩邊棱上,然後用瓦刀在磚的中間「哧」地刮了一下,中間的泥已經粘在了瓦刀口上,接著把瓦刀斜著在磚的朝上小頭刷了一下,這時磚面三邊都掛上了稀泥,隨著左手將磚面側起,右手悠然一回,磚的側頭也掛了泥,左手順勢將磚按在牆的茬口上,右手用瓦刀刀柄在磚的上面「咚咚」頓了兩下,磚的下面擠出些許泥來,瓦刀迅即在牆的裏外兩面各劃一下,把刀口上的一點稀泥密在了兩磚接縫口處,密住了接縫。十八個動作一氣呵成,爹爹看得眼花撩亂。

  黑大漢對爹爹說:「看見了吧,這樣砌得快,省泥水,牆乾凈,縫隙緊。」說罷,將瓦刀遞給了爹爹。爹爹依照行事,不一會兒,一堵牆砌成。最後的小豁,爹爹依舊是用墨鬥壘上了。

  黑大漢拾起地上半塊磚問:「你為啥不用這塊磚,而把墨鬥壘進了牆裏?」

  爹爹說:「女兒溺上了,壘上大不敬。」

  黑大漢點了點頭,無語。半天嗨噓了一聲說:「我給人家蓋了一輩子房,卻死到這荒山野郊,無人掩埋,今天總算住進了你給我蓋的房裏。」

  他把半截磚頭遞給爹爹說:「行善積德神明護佑,明天你把它帶上,有用。」說罷,黑大漢轉眼穿牆而過。

  天明了,一夜大雪使茫茫原野溝滿河平。爹爹推車下山,一路下坡,媽媽姐姐都坐到了車上。將到坡底,突然,路正中間出現了一堵磚牆。爹爹停車不及,「咚」的一聲,撞到了牆上,媽媽姐姐從車上摔了下來。

  瞬間,牆不見了。

  光天化日,茫茫雪原,那裏有牆!只有半截磚頭墊在車輪下面。

  爹爹詫異,到車前察看,車輪前的雪地明顯下陷,用腳一踩,差點掉了下去,爹爹用棍子一探,原來是個深不見底的河溝。爹爹大驚失色。

  這時,媽媽躺在雪地上,肚子一陣陣地疼。頃刻,在皚皚潔凈的雪地上印染了一朵鮮艷的紅花。

  霎間,太陽下,雪原上,「哇」的一聲啼哭,我——「牆」出生了。

  我上學時,老師對我說:「牆,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你就叫『強』吧。」

(發表於 2/5/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7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