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神記

2 月 5, 2022

(散文)  

文/吳鈞堯 (臺北)

  塑膠袋是母親的寶貝。她習慣藏在廚房摺疊桌底下,塞呀塞,把有限的暗處疊得無比深遠,年前打掃不禁嚷嚷,怎麼這麼多啊,低頭探向暗蒙蒙的桌底。

  被起底的袋子不再悶著嘴臉,一只只伸開,廚房堆了座塑膠山。有的曾經裝過魚蝦、肉品,儼然發臭,我們數落母親,回收也該分青紅皂白,怎能樣樣都塞?母親說以前賣魚,都找不到袋子裝,而今當然不捨得。

  我記得塑膠為神的年頭,神奇得很,冷熱都能裝,而且不滴漏。寶特瓶剛上市也如神,廣告中,時髦婦女上樓汽水不慎掉落,如果是玻璃瓶,早該成災,只見瓶子彈啊彈,完好如初。

  經過數十年演化,塑膠不再是神,處處為患,誰戶人家沒有一個爆滿的袋子,裝著壓扁的塑膠袋;哪一座海洋底盤,不是堆積復堆積的塑料?它們難以消解,成為萬年禍害,也常在死亡的鯨豚肚腹中,找到無法消化的瓶子。

  減塑成為很多人共識。上市場買蔬果,我常會備上幾只,不過店家手腳極快,已經先一步裝袋。有時候呈現對峙,我取出袋子、店家也抖開新的袋子……除非能與攤販比快,否則帶出去的袋子,便用不到幾個。

  曾經被當作神看待的塑膠袋,而今價格輕賤,隨手可用,因為危害深遠,各樣的替代產品不斷出現,提煉椰子皮取代,以植物質當包裝材、甚至還能食用。台灣有家上市電子廠英濟,能使回收的膠料恢復最初質地,科學家且於日本大阪發現以塑膠為主食的細菌,幾天內就能分解聚酯。

  塑膠的演化,讓我想起各個年代的造神運動,塑造為銅像或捏塑為圖騰,都一 一從神明桌上下台。

(發表於 2/5/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7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