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傲

2 月 5, 2022

(微型小說)

文/黃長江(中國)

  村裏傳來消息,是個多少年來不曾聽到過的好消息:小貧賤考取學校了,而且是中專,不是中師。全村人都為之歡欣鼓舞,小貧賤的父母更是高興得樂癲樂癲的。剛開始幾天還大家都只是跟著樂,認為小貧賤的錄取是村裏的驕傲,只要與小貧賤及其父母乃至弟弟妹妹見面,都會道喜連天。小貧賤的父母更是見到誰都想誇誇自己的兒子:「日他媽呀,這就叫山溝溝裏飛出了金鳳凰。哪個曉得像我們這樣窮的一個家庭,連給他取名字時都只能想到『貧』和『賤』兩個字的家庭,卻能培養出個端鐵飯碗的。真是有福啊,驕傲,全村人的驕傲。可不是嗎?咱們村裏都多少年沒人考取學校了?上一回,那都有十來年了吧,考取的還只是個中師呢。」

  不到兩個星期,貧賤爹這番話便讓村民們的耳朵長了繭。村民們陸續意識到,這高興多了也會是一種病。於是人們就陸續地回避貧賤爹,路上遠遠的就繞開,能不見著他就盡量不見著他。

  最先避躲貧賤爹的是國漢,他是村裏老老實實的村民,由於他兒子也與貧賤一起參加中考,只差一分而名落孫山,每當聽到貧賤爹那樣的炫耀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他並不埋怨兒子,只是覺得貧賤爹這實在是太做作了。可是就因為他回避貧賤爹,被貧賤爹覺察到而他們兩家本來以老表相稱的卻反目成仇了。後來路避貧賤爹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就說:看來這考取學校未必就是好事,更不是村傲。

  四年時間過去,人們漸漸淡忘的時候,一條消息傳到村裏:小貧賤分配工作了,分配在比縣城還遠的地方,聽說是糧食局呢,管糧食的。貧賤爹更是忍不住把這個消息家家戶戶地傳過遍,並且要一遍又一遍地傳,添油加醋地傳,不耐其煩地傳。只差沒有一家一家地去敲門說了。

  不過人們都曉得,糧食局,管糧食的,這真是村裏的驕傲啊。你想想:我們祖祖輩輩種田地,一年才收多少糧食?我們村有多少家人缺糧食?可是那糧食局,聽說那糧食是堆成山的啊。就別說糧食局了,就是咱們這區裏,這麽幾個鄉共有的一個倉庫,那糧食不就是堆山積海的嗎?一個縣下面有多少個區、多少個鄉啊,再說縣城就聽說很大了很好了,那比縣城更遠的地方,就是比縣城還要好啊,你們想:那省城、那上海、那北京,那麽些我們平時從畫報上看到的、從隊長的筆記本插頁上看到的那麽漂亮的大城市,不都是比縣城遠也比縣城好的嗎?聽說縣城就有十來個鄉那麽大呢。那去看過貧賤回來的貧賤爹也這樣說。真是村傲啊。

  一年後,貧賤調到了縣糧食局,村民們聽說了,都認為是他被降級了。直到一天,早些年就到縣城工作的興大回來,人們問知後才愕曉:原來貧賤工作的地方只是個鄉,與村外不遠的本鄉差不多,他工作的那倉庫比本鄉那幾個鄉共有的倉庫要小很多。才曉得這時的調到縣城其實是升級了。但不是升官,因為他不是官,可是村民們卻說貧賤這是升官了。是村傲。貧賤爹更是時時向別人炫擺,村人們也都信以為真而閑聊時都那樣說,心裏也像說的是自己的兒子一樣,樂滋滋的,滿是喜悅表現在臉上表現在心上。

  沒多長時間,人們得到消息:今年公糧可以用錢抵了。大家都高興,盡管沒錢,卻願意拿糧食賣來繳,因為那些收公糧的人太不公平了,和他熟悉的人的糧食拿去,不管好奈,看一眼就算合格,收了;和他不熟悉也沒有熟人打招呼的,就說不乾或者不乾凈什麽的,讓他們在倉庫的大曬場裏又是曬又是用風鬥扇又是用人工擇地折騰三五天才給收,給的等級還是較差的等級。有時還用一半圓筒裝一端很銳尖的金屬筒棍往裝滿糧食的麻袋或蛇皮袋身上身下地戳幾下,讓裏面的糧食流淌出來以看裏面的糧食乾不乾、顆粒與表面上的是不是一致,把個麻袋蛇皮袋戳得洞洞框框的,戳的次數一多就千瘡百孔的樣。人們都視這繳公糧是一次大考,大多提起來就投降。這可以用錢抵公糧的消息一傳來,大家都高興。不知是誰還說,這是貧賤的主意,有的人便信以為真到處傳說,貧賤爹更是到處誇他家貧賤如何如何為人們做了這麽件大好事。就連那好一段時間不與貧賤爹搭話了的國漢都去找他搭話。

  「貧賤真是出人頭地了。」國漢說。

  貧賤爹說:「出人頭地了。」

  「他現在是哪樣職位?」

  「聽他說是抄錄員還是統計員啊,我也鬧不明白。」

  「哦,我當他是當了局長呢。」國漢說。

  「局長?聽他說他管的比局長的還多呢。局長每天都開會啊、調研啊的,東一趟西一趟的。貧賤是整天坐到辦公室陪著股長打算盤、畫表格子。」

  「哦,我聽明白了。貧賤這娃算是有一點點本事,讓他好好幹,將來爭取當個帶『長』字的官,哪怕是個股長也行。」國漢說。

  「將來?他現在不是官嗎?」貧賤爹說。

  國漢已走開了好遠,不過也聽到了貧賤爹的疑問,回答說:「這個你問他吧。」

  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聽到貧賤的事,連貧賤爹都似乎忘了。隱隱約約有人傳說,倉庫不再收糧了,糧食局也要關門了。

(發表於 2/5/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7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