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43號)                   作者:虫二

(四)

    西四十二街,曾是著名的紅燈區。如今從良已久,腰身一轉,成了專門宰遊客的西洋版秀水街。每天人來人往,魚龍混雜。恰似「黑手逢嬌顏共徑,辣媽與乞丐同行」,是全世界的十字路口,毫不誇張。

    初次遇到黛安,是收攤兒時分。百老匯音樂劇,大概八點開始。碎花草帽精算過,這之後的遊人,都不是她的菜了,於是忙著點貨、收雨布、鎖桌椅。李生這會兒也沒客人,只一味望著往來行人發呆。忽然李生注意到,一個包包似沒收好,滾落到他給客人準備的摺椅下。認出那是碎花賣的包,他一個犀牛回望,見一黑人壯漢,假裝挑選剩貨,站在攤子旁,擋住了碎花的視線。再轉回頭來,一個年輕黑女人,一屁股坐到了摺椅上,那滾落在椅子下的包包,謎一樣的不見了。不好一直盯著女人的翹臀看,李生抬起頭,第一次看到了黛安。李生當時的表情一定是無助加無奈,良知和冷漠開始在心裡拔河。黛安油黑亮亮的笑臉爆出一口雪白的牙:「多少錢畫一張像?我要那種有顏色的粉筆畫,我最喜歡紫色。」

    「……」 李生咽了一下口水,頭朝翠花的方向歪了歪,支支吾吾的聲音大概只有自己能聽到: 「她…是我的…遠房親戚…」

    黛安張著嘴巴,繼續不動聲色地撐著那副燦爛的陽光笑臉,費解地注視著李生。 「要收工了嗎?」

    李生不再吭氣,磨磨蹭蹭地整理了一下粉筆,有一搭沒一搭地畫了起來。黛安長得很標致,前挺後翹,凹凸有致。帶著黑人特有的曲線美。李生漸漸融入了色彩的冷暖、深淺,線條的曲直、簡繁,神情的收放、起落。畫家最迷人的帥氣,是在他全心投入的時候散發出來的。

    這些天擺攤悟出來,「畫的像不像」,幾乎是所有客人鑑賞的唯一標準。連碎花草帽都看出了點名堂:「你總是花太多時間塗這些顏色呀,深淺呀什麼的,其實這些人哪懂呀,如果畫的不像,說出個大天來,也沒人要!」

    黛安有別於其他遊客,不會每兩分鐘就忍不住要看一下半成品,她更像是個專業模特,只靜靜維持著姿勢不變,表情充滿自信。這給了李生自由揮灑的空間,讓他第一次有回到畫室的感覺。

粉筆畫畫好了,黛安恭敬地雙手端著,滿意中帶著感動:「你知道嗎?我有在這裡被畫過像,但這次是真的我!」

    李生自然有點得意,但想到被偷走的包包,終究是熱情不起來。哎,咱一個畫家,哪知道這街頭上的事,比荷蘭的莫里茲·埃舍爾的畫還複雜!

    午夜了,要搭地鐵回法拉盛。走向地鐵站的路上,疲憊不堪的李生仍然被幾股力量糾結著:黛安和她男朋友偷了碎花的東西,可惡;自己未能見義勇為,可悲!但是這口袋裡,黛安堅持多付的$10又是什麼意思呢?是犯罪的內疚與後悔,是封口費,還是對畫像的感謝,或是都有?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大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深」。惟有寬容大度,才能莊嚴菩提;惟有寬容大度,才能成就一切。

    咣當咣當的地鐵上,李生一路唸唸叨著,回到了法拉盛。

(五)

    碎花折疊草帽是個肯吃苦的女人。每天時鐘一樣地準時開始擺攤。其男人溫吞寡言,每日騎著電單車補貨,偶爾乜過同街攤販,眼中帶著費解的迷茫,有一種不友好邪氣。

    稱她碎花折疊草帽,實在不應該,是潛意識的「非人性化」(dehumanizing),不夠尊重。其實她姓沈,名翠花。真的!

    內疚於昨日種種,今兒特別早來了,見假包的攤子早已搭妥當了,幫翠花搭把手的念頭,頓覺多餘。

    翠花光著一隻腳丫,翹在那還穿著鞋的腳上,屁股坐在另一隻脫下的鞋子上,端著一大盒炒飯,享受著早晨的清閒。見李生早到,略顯意外:「這麼早,吃了麼?」

    「昨天…那兩個黑人,偷走了你的一個LV包,我其實…有看到,只是一時沒來得及…」。李生踟躕地走近翠花,結結巴巴地解釋起昨天的事兒來。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篤信佛教的李生,頭腦裡不斷埋怨自己多事,極其懊惱莫名捲入了這場說不清道不明的鳥事兒。

    翠花楞楞地看了李生半晌,忽然調皮地靠近李生的耳朵:「知道我的LV包是多少錢進貨嗎?」

    受不了隨之而來的,蝦仁炒飯的蔥蒜味,李生本能地拉開些距離:「吾伐曉得。」

    「$20!」

    「?…」

    「這倆黑鬼偷東西,我早知道。不過他們還算是仗義的,有幫我擋過事。以後小心點就是了。」翠花三言兩語,了結李生一夜未眠的煩惱!

    城裡人的套路太深,李生忽然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學問,似乎都是處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跟市井街頭是兩碼子事。「哎!謝謝那一家門!」只有用上海話,才能準確描述這會兒的心情!

(六)

    $20 一幅肖像,$5 一幅卡通。

    曾經是勤工儉學畫家們的一點口糧,幾十年了,價格只降不增。中國人的價格割喉戰,讓老外瞠目結舌。

    算一算,真還不如去廚房打雜、裝修或開車送貨。唸著手上的筆,仍做著藝術的份內事,與其說洗碗、切菜,受著那些頭廚、二廚的羞辱,在街上擺攤至少是自己做老闆。金錢雖可貴,自由價更高!

    今兒來得早,還沒正式擺攤。一回頭,一群穿得從頭黑到腳的極端正統派猶太人,圍著還沒支起來的攤子,「阿拉汗、阿拉汗」地評頭論足。一個小屁孩竟自打開折疊椅坐了下來,對著李生喊:「我出六塊錢,多給你一塊錢,給我畫張像!」

    「站起來,走開!」 李生冷靜地說。

    「你標價$5,我出$6,你不畫?!」

    看著他鬢角上故意留著的那兩撮晃來晃去的捲捲毛,平時一副弱弱書生模样溫和的李生,似被逼到了牆角:「滾!」

    李生一聲怒吼,嚇到了半條街的行人停下注目。穿得像黑烏鴉般的這群猶太人,面面相覷,無趣地離開了。翠花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老大。

    「可以給狗畫張像嗎?」

    這是在故意幽默我嗎?李生的餘怒未消,新火又起,他轉頭循聲回頭,見是一老媼,白髮蒼蒼,應有八旬,但精神尚好。見李生一臉疑惑,婦人懷中取出一照片,原來是一德國牧羊犬的袖珍照片。

    「大衛過世後,他就一直陪著我。去年他也走了。真的是充滿愛心的靈魂!」

    「叫什麼名字?」

    「托比,希伯來語的原意是耶和華。」

    李生扶老人坐下,把照片恭敬地卡在畫板上,認真地畫了起來。

    剛罵走的和這新來的都是猶太人,卻似來自不同的世界。李生一邊畫,一邊不自覺地搖頭。其實他從來沒有畫過動物,但是李生畢竟基本功底深厚,十五分鐘之後,一隻充滿靈性的狗,活現在畫紙上。

    「每次我回到家裡,他就是這樣看著我!我好懷念他!」 老人捧著畫像,竟老淚橫流。望著那德國牧羊犬誠摯的眼神,李生攙扶著老人站起,亦感鼻酸。翠花的嘴,又再次張得老大。

這世界語言上百,物種萬千,只有愛是一致的,是不需要語言翻譯的。

    一張牧羊犬肖像,是震撼不了四十二街的。但是李生的名字,在近兩百人的街頭藝人中,還是漸漸響亮了起來。厚道些的,見面會尊敬地點個頭:「上海李爺來了」;刻薄的,當作沒看見,背後酸溜溜地嘀咕:「這小瞇瞇眼,昨兒個又搶了我一個客人!」

   揹著畫板闖天涯的留學生,在國內並非都是無名鼠輩,即使自己默默無聞,但大多師從名家,或鍍金名校。如今流落他鄉,尚未光宗耀祖,背後心酸多不方便敘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