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第30號 作者: 顧艷 石人

六、你是街道企業的 作者: 顧艷

下午終於來臨了。

工人們早早地在大禮堂等著開會。楊奇與廠長、書記等,一起坐在主席臺上。梅麗莉見到楊奇眼睛倏地一亮,心裏想這麽年輕能坐主席臺?梅麗莉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楊奇身上,那是情不自禁的一種表情。尤其當她看到楊奇的發言像演講一樣,不但流暢,普通話說得標準,還很有風度,這些都深深地吸引著她。

  梅麗莉自那天的全廠大會後,就把楊奇視為自己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了。她總是想看到他,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她就會照一下鏡子,理一理頭髮,假裝有事情在他面前走來走去。那天楊奇把客戶送到廠大門口時,正巧被梅麗莉看見。梅麗莉拿著熱水瓶,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平時不太去鍋爐房的她,一下去幾趟,讓管傳達室的大媽心生懷疑:「你今天表現不錯嘛!」

  楊奇見梅麗莉來來回回地打開水,哪裏會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可以約她看看電影。下班前,他去電影院從票販子手中高價買了兩張《小花》。從電影的海報看,小花梳著長辮子,圓鼓鼓,胖乎乎的臉還蠻像梅麗莉的。他攥著電影票回到廠裏,等下班鈴聲一響,便等候在廠門口了。

  梅麗莉磨磨蹭蹭地,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走出車間。很多娘們兒打趣她,說:「是不是等我們走光了,你好在車間裏談戀愛?」梅麗莉總是笑而不答。楊奇在廠門口,東張西望地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正想回辦公室時,看見梅麗莉換上漂亮的裙子,婀娜多姿地朝廠大門口走來。他看得傻傻地,一時不知怎麽說。

「咦,你還沒有回去?」梅麗莉說。

「是啊!我剛才去買了電影票。」楊奇真要追女孩子了,說話變得結結巴巴起來。

「什麽電影?」梅麗莉調皮地把頭一歪。

「《小花》。我看那海報上的演員像你呢!」

「真的?那我也要看。」

「你急什麽?晚上7點,太平洋電影院門口不見不散。」

  梅麗莉這天回到家,心情很好。她哼著小調,在房間裏跳進跳出。母親問:「你有什麽事情這麽開心?」梅麗莉說:「我要去看電影《小花》。」母親說:「你與誰去?」梅麗莉撒謊說:「小姐妹啊!」

  晚上六點半,梅麗莉打扮得漂漂亮亮,騎著簇新的鳳凰牌女式自行車,肩上斜挎一只紫色皮包出發了。到了太平洋電影院門口時間還早,她就到食品商店買瓜子蜜餞,還給楊奇買了兩盒利群牌香煙。她心裏明白,現在她開始做他的女朋友了。

  梅麗莉從食品商店出來,楊奇已經在太平洋電影院門口等了很久。他叼著香煙,不時地東張西望。警察以為他是販賣電影票的,驅趕著說:「走走走,販賣票子要充公的。」

  看完電影,梅麗莉還沈浸在陳沖扮演的小花角色中。一首「妹妹找哥淚花流」,讓她感動極了。她不就是妹妹找哥嗎?當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裏,楊奇用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她的小手時,一種從沒有過的幸福感溫暖著她的心房。她彷彿有了某種依靠,有了一個與父母不同的疼愛她的人。現在楊奇送到她家大門口,還幫她把自行車搬到了樓上。在樓梯拐腳邊,楊奇忽然擁抱了她,給了她一個深深的吻。梅麗莉第一次接吻,心撲通撲通跳著。

  關上樓道大門,梅麗莉的臉紅紅地走進家裏。先在廚房洗臉洗腳,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進裏屋去。梅麗莉的閨房要穿過父母的房間,才能到達她那個由陽臺搭建的小房間。所以她不開燈,像幽靈一樣地進去。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床上,她第一次感到月光也是有溫度的,暖和的。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滿滿的都是楊奇的形象。她彷彿就在楊奇擁抱她、吻她的感覺中睡著了。

  梅麗莉梳洗打扮後,沒吃早飯就去廠裏了。為能在早上的食堂裏看見楊奇,她婉拒了母親給她準備的豆漿、油條和米粥。然而這個早飯楊奇沒來食堂吃,梅麗莉的等待落空後多了一絲沮喪,也多了一份思念。

  梅麗莉與楊奇的戀愛就這麽開始了。

  一個廠子裏,擡頭不見低頭見,他們的戀愛關係很快公開了。梅麗莉母親得知女兒找了自己廠裏的對象表示反對。母親理由十足地說:「妳是街道企業的,找個對象也是街道企業的,妳有沒有腦子?以後孩子生出來,街道企業的職工是沒有家屬醫療費的。」

  「沒有就沒有。想那麽遠幹嘛!」梅麗莉說。

  「生活是真事情。妳要挑個全民企業的也不難。愛情?沒有錢,還談什麽愛情?」母親氣呼呼地說。

  「我的事不要妳管。」梅麗莉一氣之下甩門走了。

  梅麗莉當然是走到楊奇家裏來了。她把與母親吵架的事,對楊奇敘說了一遍。楊奇說:「妳媽媽說得沒錯,我是街道企業的,她老人家反對很正常。關鍵是妳自己的態度,妳要愛情還是要『全民單位』呢?愛情是不能買賣的,也是無價的。」

  「我當然要愛情啦!」梅麗莉嬌嗲地在楊奇肩上捶了一拳。楊奇正想擁抱梅麗莉時,楊奇的母親回家來了。楊奇母親見兒子帶回家女朋友,高興地對梅麗莉說:「真漂亮!坐,坐坐。」說著她進裏屋抓出來一大把水果糖,又抓出來一大把花生。然後很知趣地朝梅麗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說:「我還有事情要出去」。楊奇的父親上夜班去了。楊奇的妹妹十天半月也不回家一趟。母親一出門,家裏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了。他們閑聊著,也親吻著。梅麗莉聽楊奇談政治、經濟、軍事、天文地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就這麽過去了。梅麗莉聽這些,就像聽天方夜譚一樣。不過,梅麗莉喜歡楊奇說話時的感覺。

  這天晚上梅麗莉回到家,母親說:「妳還知道回家來?」梅麗莉沒有吭聲,母親又說:「妳是不是去找他了?」梅麗莉說:「是,又怎樣?」母親說:「妳是不是要氣死我?」梅麗莉說:「不是我要氣死妳,是妳自己要氣死自己。」母親說:「你還嘴犟?」

  半年後,母親知道梅麗莉死心塌地,也就不再阻攔。母親不阻欄,就等於給了楊奇一張登門拜訪的門票。楊奇相信,就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也能讓未來的岳母喜歡上他。於是,他待到「五一」國際勞動節那天,買了桂元、火腿、香菇和兩塊布料,一袋糯米,兩大瓶紹興黃酒,在廠裏借了一輛三輪車,把貨物馱到了梅麗莉家。梅麗莉母親見了毛腳女婿出手如此大方,想起自己的一再反對,既尷尬又高興。她說:「來玩玩就是了,不用買這麽多東西。」

  這天,楊奇在梅麗莉家吃了晚飯。梅麗莉母親見楊奇嘴甜又勤快,還會幫著她做菜。那些蔥油魚、辣子雞丁他做得比她還好,母親想這是個勤快的小夥子,女兒嫁給他不會吃虧。心裏暗暗佩服女兒的眼力。她想難怪女兒死心塌地呢,這是個人才啊!比我兒子小強、小平不知強多少倍。

  「勞動節」後,因為得到了未來岳母的認同,楊奇把大部分心思又放回到工作上。他最關心的自然是他的「入黨」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了,壓在心中的一塊石頭就放下了。然而審批遲遲沒有消息,黨支部董書記說:「要經得起組織上的考驗。」楊奇心裏想,難道我還經不起考驗嗎?

  楊奇要去北京出差,這是他第三次去北京了。第一次1968年,他站著去北京。第二次1978年,他坐著去北京。現在時光到了1981年,他可以睡硬臥去北京了。1981年的北京是個什麽樣子呢?才三年,楊奇又去北京了。北京的名勝古跡他都去過了。除了談生意,這次他要在北京看本電影,回家後可以到梅麗莉這裏吹吹牛。他躺在火車硬臥車廂裏這麽想著,但他知道好看的電影都是內部放映,看內部片才能感到自己有身份呢!

  問題是他一個街道企業的人,內部票上哪裏去搞?

  第三次來北京,北京在楊奇的感覺裏安靜了很多;既不像第一次那麽有激情,也不像第二次那麽熱鬧喧嘩;原來靜悄悄的第三次,是一場反對「精神污染」的運動。批判的對象有一部沒有公開放映的電影《天陽和人》,劇本名為《苦戀》。楊奇打聽到這個消息,想來想去終於托業務單位的領導,搞到了這部內部電影的電影票。

  那晚他穿上中山裝,頗有身份感地去看內部電影。他早早地到了電影院,觀察著那些來看電影的人。他想那一定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高幹就是各界名流。

  電影開始了。電影講的是:「一對僑居海外的畫家夫婦在新中國誕生時,毅然決定重返祖國的懷抱。他們的孩子,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呱呱落地。但這對愛國華僑,卻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受盡迫害。他們的女兒,從小也受盡歧視。男主人公在逃亡中凍死,臨死前在雪地上爬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後來女兒執意出國,在親人試圖挽留她的時候,她感慨父輩對祖國的單思之情。」楊奇看完後很感動,實在不明白有什麽地方可批判的?

短篇小說《逃》(二) 作者: 石人

2..

    天邊朝霞漸起,任曉明低著頭用手掩著嘴鼻匆匆離開廣場,又躲到那江邊沙岸下。他不敢去長途汽車站、火車站或輪船碼頭,抓捕他的人肯定在那些地方等着他哩。

他得逃,得趕快逃!怎麼逃?他只能靠最原始的移動工具——腿。能逃多遠呢?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

任曉明去過小姨家多次,有時乘車往西一路顚簸,有時逆水乘舟聽濤觀景。他沿著江邊行人稀少的沙石小路急走,不敢停留,拋下沿途的河灘、石崖、小溪、果林、農地,一股作氣往上游逃了幾十里,到安江縣城關鎮時天已漆黑。瞧瞧四周無人,他敲響了那道熟悉的門。

「曉明,是你呀!」小姨開門後又驚又喜,「你媽呢?你媽沒來嗎?她咋沒來呀?」

「小姨,就我一人,我媽沒來。」他神色疲累,聲音暗啞。

「咋到的這麼晚呀?你乘的哪班車呀?」

「我沿江邊小路走來的。」他用手抹了抹汗淋淋的額頭。

「怎麼走那條難走的道呀?幹嘛不乘車呀?肚子餓壞了吧!我給你煮麵條去。」

任曉明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講述著昨天上午離奇的飛來橫禍,聽得小姨和姨父目瞪口呆,房裏空氣頓時凝重起來。

「剛才你敲門時,有人看見嗎?」姨父緊盯著他眼睛,臉上神色緊張。

「沒有。我瞧著四周沒人時才來敲門的。」任曉明直搖頭,滿臉懂事的樣子。

姨父鬆了一口氣,問他打算怎麼辦。任曉明可憐巴巴地低下頭,小聲地咕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小姨望著他親切地笑了笑,說先避一下再說吧。「明天——可絕不能出門喲!就待在家裡,知道嗎?」姨父皺著眉頭鄭重地叮囑了一句。

小姨家就一個孩子,表弟王志遠上初二在校住宿,這段時間和同學們鬧在一起,很少回家。小姨姨父兩人都在縣商業局工作,每天早出晚歸。任曉明整天躲在屋裏,十分無聊,只好翻出些書籍雜誌閑看,中午將小姨準備的飯菜熱了吃。只是去院内的公用廁所很不方便,為避人只好儘量憋著,瞅著無人時才打衝鋒般地跑一趟。像坐牢似的,一晃過了三天。

「開門,開門,快開門!」三人正吃晚飯,志遠拍開門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志遠,表哥來了!這是曉明表哥呀。」

「表哥,你好!」「媽,我那雙解放牌膠鞋呢?明天我們去抄家,我要穿那鞋。快!快!」他拿上鞋就匆匆走了,臨出門前問了一句,「表哥,去我們學校玩玩吧,去不去呀?」任曉明吱唔了兩聲不敢應承。

     第二天傍晚,小姨下班回來面帶愁容,街道辦事處在街口貼出公告,要家有來客的居民,必須三天內到公安局派出所登記。小姨詢問地望著姨父,「明天,我打算帶曉明去登記一下,你看怎麼樣?」姨父慢慢地搖頭,「就怕三江市發了通緝令。要是那樣能去嗎?」

出乎意料,志遠表弟晚上又回家來了,氣呼呼地臉色通紅。

「志遠,發生啥事了?又和同學吵架了嗎?」姨父皺著眉頭板著臉。

「沒……班上同學李小勤說表哥是『現行反革命』,我和他差一點打了起來。」志遠說李小勤去三江市串聯就住市四中昨天剛回來,聽志遠說起表哥姓名後說是三江市正通緝的逃犯,惹得志遠同他吵了一架。

「他說表哥犯了什麼罪嗎?」姨父趕緊問。

「具體的他也沒說,只說是要謀害偉大領袖什麼的。我才不信哩!」志遠還在氣呼呼的。

「別相信他胡說八道,你表哥什麼都沒幹,沒事的。」姨媽語氣肯定地安慰。

「你沒講表哥在我們家吧?」姨父神色緊張地追問。

「我才不會那麼傻哩!我只説我表哥絕不是反革命,我才見過他,他不是壞人。」

     志遠的話聽得他們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覷。

     志遠拿了東西剛出門,任曉明就耐不住了,馬上同小姨和姨父商量起來。

「小姨,姨父,我想我應該離開了。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兒離三江市太近,看來不太安全。」

「曉明,你能去哪兒呀?我是你姨呀,你在外面東躲西藏我咋放心啊!」說著說著小姨掏出手帕擦起眼淚來。

「為安全起見跑遠一點也好。你打算去哪兒呢?」姨父點了點頭,關切地問。

「我想去省城。小姨,請你告訴媽我沒事,但別說我去省城以免她更耽心。」

天黑後,任曉明揹著挎包,裝著小姨給他準備的乾糧和換洗衣物,消失在暗黑的夜色中。

3.

列車上擁擠不堪,過道上、座椅底下、行李架上,車廂連接處,連廁所裡都塞滿人,全是串聯的紅衛兵學生,一片嘰嘰喳喳吵吵嚷嚷的聲音。車廂裏熱氣騰騰,彌漫著人呼出的氣體和汗液味,混合著桌椅地面積垢久未打掃發出的臭雞蛋般腐臭氣味。每到一站,人們紛紛開窗透氣,從窗口爬出爬進,窗下小販們高舉著各種食物小籃吆喊,收錢遞物忙得不亦樂乎。

任曉明沒敢去安江縣城火車站,步行了好幾里,在一個小站從窗口爬上了這趟列車。車站沒人檢票,車上也不見乘務員人影。他站在走道上用手抓住座椅靠背,身體不停地隨著車箱晃動,雖不舒適但感到滿意——畢竟暫時又安全了。

整整四個多小時,任曉明倚著椅背搖搖晃晃半睡半醒。突然間一陣騷動從前面一節車廂傳來,人們開始伸懶腰打呵欠挪動身體,整理行李,相互交談——快到終點站省城了。

車廂底下喀哩哐璫一串怪響,列車一段急煞後停了下來。隨著擁擠的人流下車後,望了望燈光明亮的出站口,任曉明尾隨幾個鬼鬼鬼祟祟的中年人,七彎八拐地繞小路從一個黑暗的灌木叢鑽出車站,然後一路問著人步行來到省立師範學院。

朝霞滿天,校園裡已活躍著晨練的學生。當滿身塵土衣衫不整的任曉明站到目瞪口呆的大姐面前時,姐姐一把抓住他臂膀眼淚就成串地掉了下來。

「曉明,這幾天你跑哪兒去了呀?媽在家裡急死了!我和你二哥都耽心死啦!」

「姐,我去小姨家住了幾天。媽信上講了我的事嗎?」

「媽沒細講,只說你和同學打架出事後就跑了,不知跑哪兒去了。你幹嘛跟人打架呀?」

「姐,你今天有事嗎?我們找二哥去吧!」

「能有什麼事?早停課了。去食堂吃了早餐再走吧?」

任曉明說不用了,趕緊走吧,路上找個小店隨便吃點就行了。他不想讓太多人看見。

二哥學校人潮洶湧像過節似的,高音喇叭噪音震耳,四處牆上地上全是大字報,人們興奮地跑來跑去。學校裏正開大會批鬥走資派和「牛鬼蛇神」。

二哥剛見面就用指頭在他頭上彈了一下,「曉明,都唸高中了,怎麼還同人打架呀?」

「姐,哥,我遇到大麻煩了!找一個僻靜地方細講好嗎?」

小湖邊清風拂面柳絲飄飄,石桌周圍人影稀少,任曉明詳述了被誣要「凍死」偉大領袖的飛來橫禍,和幾天來的逃亡經歷,聽得姐哥兩人半晌默不作聲。

他們在那兒坐了好久,小聲商量,一致認為任曉明絕不能被公安局抓到。目前偉大領袖威望空前高漲,全國人民愛得如醉如癡,要是在這嚴厲鎮壓打擊反革命的峰頭上被抓住,後果不堪設想。姐和哥憂心忡忡地望著任曉明那稚氣未脫的面孔,兩人苦苦思索,他們得給小弟想出一條穩妥的逃跑和躲藏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