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沙皇和女攝政王(13) 作者:許之微

畫家李生(1,2,3) 作者:虫二

(【傳記/回憶】第42號)                   

少年沙皇和女攝政王

(十三)

    在俄國軍隊中有大量外國來的僱傭軍官, 這並不奇怪。從國外引進軍事人才和職業軍官, 這在那個時候的歐洲是一種普遍現象。一些職業軍人為求個人「發展」, 到正在打仗或正在擴軍, 需要軍事人才的國家去, 歐洲各國政府是允許的。只要軍人不是幫助處於戰爭狀態中的敵對國打仗。

    中國從洋務運動起, 也曾聘請和僱傭洋人任職軍隊。李鴻章的北洋水師中,英國教官瑯威理曾領提督銜,官拜副將,另有一些「洋員」充當教習或副職官員。袁世凱小站新兵, 其定武軍中也聘有德國教官。但沒有聽說外國職業軍人擔任中國軍隊正職指揮官的。瑯威理曾就提督丁汝昌不在時,各艦管帶不服從他指揮一事致電李鴻章質問。李鴻章明確表示,他的提督只是名義上的職務。瑯威理和其他英國軍官憤而辭職。在剿殺太平天國運動時, 清王朝用過戈爾的 「洋槍隊」。但「洋槍隊」並非聽命於清政府的軍隊。抗戰早期在華作戰的蘇聯空軍志願隊和中晚期美國陳納德領導的「飛虎隊」, 同中國政府也不是隸屬關係。這個歷史現象至少反映了中國人對軍隊的態度。先進武器可以引進, 教用武器和訓練軍隊的洋人可以聘用, 但指揮作戰部隊的人才卻不能引進。軍隊在中國是政治主體的組成部份, 而非「用」和「器」。外國人當然不能加入和成為本體。所謂「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

    俄國對軍隊的改革始於彼得大帝的父親沙皇阿列克謝。阿列克謝執政時, 俄國內憂外患嚴重, 舊式軍隊實在難以應付國內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和國外強鄰瑞典, 奧斯曼帝國等的侵略和威脅。舊式軍隊打仗還用蒙古人過去的前軍, 左軍, 右軍, 中軍, 殿軍那一套布陣法。火器雖已引入使用, 但實戰時仍大量使用冷兵器。軍人子承父業, 軍階世襲。不改革幾乎無法生存。

    俄國改革舊軍隊的需求, 吸引了大批職業軍官從荷蘭、 法國、 奧地利來到俄國。沒有他們, 即使俄國統軍完全用火槍和大炮武裝起來, 也不能算新式軍隊。在沙皇和攝政女王的對立中, 外國軍官選擇站在前者一邊。表面上看, 他們服從了最高權力。但我們不能不認識到這一選擇也表現出他們在兩次克里米亞戰爭之後對索菲婭和高利特欣統治能力的失望。少年沙皇彼得在與攝政女王的權力鬥爭中首先爭取外國軍官的支持, 表現出他在政治上的成熟。

    在大多數高級軍官離開莫斯科之後, 成千上萬的統軍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面對長大成人, 發號施令的皇上, 哪個當兵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犯上作亂? 索菲婭的陣營徹底崩潰了。

    就像七年前索菲婭唆使下的統軍逼皇太后交出父親, 哥哥一樣, 彼得下令索菲婭將統軍司令沙克羅維提和首席大臣高利特欣親王綁送特律斯基修道院。他倆是索菲婭的左膀右臂, 心腹和情人, 是索菲婭的依靠。但交與不交出他們在此時還有什麼區別呢? 兩人被送到特律斯基修道院後, 凶蠻但講義氣的沙克羅維提自知橫豎是個死, 把自七年前統兵造反到目前「陰謀加害皇上」的罪全部攬在自己身上。高利特欣親王家族許多人都是沙皇彼得的支持者。面對瓦西里.高利特欣不知情的證詞, 彼得饒了他一命。但懲罰仍然很重: 送到北極地帶囚禁二十五年。此時瓦西里·高利特欣已經46歲了。在終年冰天雪地的囚禁地, 他正好活了二十五年, 於1714年以71歲「古稀之齡」去世。一個一心想學西方改革舊俄羅斯的大臣, 偏偏和正要大刀闊斧改造俄國, 並將賦俄羅斯以嶄新面貌的君王站到政治的對立面上, 不能不令人扼腕痛惜。

    沙克羅維提和另外兩個統軍上校在修道院牆外被砍了腦袋。還有三個統軍軍官被割了舌頭, 流放西伯利亞。彼得重申自己將繼續與伊凡五世同為沙皇。索菲婭被剝奪了所有的權力, 並強制送入莫斯科郊外的諾娃達維奇女修道院 (Novodevichy Convent)。在那裡她衣食無憂而且配有奴僕。但她被嚴禁與任何男性, 包括男性親戚接觸。索菲婭從此以後被軟禁, 幾乎與人世隔絕。

    這個女子改變了俄國從來沒有女人執政的歷史。在她之後的一百年裡, 四個女性相繼登上俄國沙皇的寶座。連同這位攝政女王, 俄國被五個女人統治了七十年.

    在萬眾的歡呼聲中, 少年沙皇彼得返回莫斯科。上萬名統軍士兵跪在入城的大道兩旁和紅場上以示懺悔和效忠, 請求皇上寬恕。彼得踏著紅地毯登上克里姆林宮前的台階。環顧這座古城, 他心潮澎湃, 百感交集。

這是1689年10月16日。少年天子彼得·阿列克謝維奇成了這個世界上幅員最為遼闊的國家的真正主人。

(編者注:攝政女王索菲亞的故事至此完結。在未來的本園地第46號,我們將登載領導俄國崛起的彼得大帝的故事。敬請期待。)

畫家李生(1,2,3) 作者:虫二

       (一)

    李生,祖上曾為江南一小吏。不足以光宗耀祖,倒也豐衣足食。苦讀寒窗的報答,是後代得以入私塾,勉強成了書香門第。

    在蘇州運河邊邊長大。運河北上鹽鐵,南下煤炭。伴隨著江南魚米,也將李生運到了上海。

    上海,一夕開阜,搖身一變,出落成世界名城。江南曾經的姑蘇大城,立刻羞答答地成了小家碧玉。李生一家,痛惡銅臭,又不諳官場。在光鮮亮麗的十里洋場,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書生本性,只輸不升,深刻體會高處不勝寒。夜靜更深,常常為祖籍蘇州這四個字,輾轉反側。

    李生在文革下鄉受再教育那一年,意外有幸重回到蘇州河畔。從此再無都市的留戀。

    小麗,水做的姑娘,雪凝嬌顏,微胖的手。早起燒柴,端來酒釀湯圓,也端走了李生的初戀。

    運河古老,依舊南來北往,一葉江舟,似將帶走了一對情侶到天邊。

(二)

    出國?

    李生搖了搖頭:「我英文只會說『3Q』,到那裡人地兩生,折煞我也」。

    大哥:「國內現在還是小人當道,畫展、升遷,都要仰人鼻息。以你這直筒子脾氣,父母又都是右派的背景,前途在哪呢?小麗,妳也參與一下?」

    小麗靦腆地:「李哥認定的事,我聽就是了。」

    看著他們兩個你儂我儂的樣子,媽媽的火氣不打一處來:「儂勿是小寧,勿懂字體!就這麼定了」!

    大哥苦口婆心,又補上一槍:「你的同學陳逸飛,也是一句洋話也不懂。現在在紐約,不也是風生水起?聽說一幅畫,可以拍成天價呢!」

    聽到陳逸飛,李生皺起了眉頭。媽媽知道,大哥或許是說到痛處了,疼惜這個不善言語的兒子。趕緊緩和一下:「好了,也不早了。明天我去給他們回覆。下個月就要準備了。」

    一個月的一個早晨,李生帶走小麗,擠上了虹橋機場的登機門。看著遠遠的,拼命揮手的大哥和媽媽。看似面無表情的他,心裡的淚,像梵谷的短畫油彩,一道道地落下。

波音747,毫不眷戀,拔地而起。看了幾十年的和平飯店、外灘,在機艙內圓窗口上,只剩下一抹灰痕。與故鄉的千絲萬縷,被活生生地連根拔了起來,如裸掛在空中的李生,無助地環視四周,坐滿無感的黃毛洋人,未到異國,已覺陌生。

(三)

    時代廣場。還沒走到四十二街,已是人擠人了。擋路礙事的,多半是東張西望的外地遊客。紐約本地人走路,有著特別的範兒:要風風火火,牛眼直視,還要帶著點莫名的慍色。

    李生左手提著畫架,右手拎著倆折疊椅,肩上還扛著一個背包。包裡面裝著餅乾、水、手機、降壓靈藥瓶等一天必要家當,像個迷路的遊客,尷尬地遊蕩在四十二街和百老匯十字路口,打不定主意哪裡是落腳處。

    稍微敞亮點的地方,早被佔了。那些個早已安頓下來的畫匠,乜眼看到李生這副行頭,就知道是競爭的同行來了,就像在勞改農場來了新犯人,大多投來敵意或猜疑的冷眼。李生喃喃低語:別怕,老李別怕。

    「你可以擺在我旁邊這裡呀!」 李生回過頭,看到一個賣假名牌包包的攤販。頭上頂著一個碎花折疊草帽,腰間繫著一個裝零錢的豬肚包,滿臉油汗的乾瘦中國女人。平時看到這般俗不可耐之同胞,避之惟恐不及,但今天聽到這聲音,彷彿行將溺水於大海中,忽見一根草繩遊蕩過來,是一種複雜的親切感。

    「打擾了。」 李生如釋重負,放下一身行頭,但仍不改文縐縐的作風。

    「打什麼腳呀?都是出來賺錢,互相照應著,應該!」 碎花折疊草帽,有著在街頭混過經年的自信,利落地幫李生移出了些地方。

    「也真不容易的!老伯快六十了吧?還來跟這些學生仔,爭地盤。」 碎花的話真多,而且每句都嗆得李生肺管子疼。

    「出來乍到,請多關照!」 李生耐著性子,維持著讀書人的雍容。但是心理活動終究是自由的,不禁開始暗忖:真要與這伊人為鄰,這接下來的日子,要多麼努力,才能習慣如此這般的嘮叨?感謝、尷尬、忍耐、不和諧、震撼,魔幻現實主義畫家包豪斯(Paco Pomet)的繪畫,在腦子裡一閃一閃的。紐約街頭的生活便如此開始了。

「生活的現實,是藝術靈感的源泉!」 李生喃喃自語,聊以自慰。

(未完待續)